景昭六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浴日。
冲虎煞南,宜祭祀、祈福、开光、入宅、移徙、安床、扫舍,忌出行、安葬、修坟。
辰初时分,天气晴好,干燥凉爽。
玉兰已进入花期末期,花香依旧宜人。虽不是梅花,却也让季孟春想到陆游的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季孟春很欣赏梅花,只可惜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做不到“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为了她更换吉服的白鹭留意到她一直盯着花瓶看,问她可要把花瓶带走。
季孟春失笑:“我的好白鹭,我哪是在看花瓶,是在看这玉兰,如此高洁。”
“就是就是,”池鹭嗔白鹭一眼,“哪怕是在看花瓶,娘娘也不会将这花瓶带走的,钟粹宫又不是没有,不缺这一个。”
“哎呀,我们池鹭姑娘伶牙俐齿,把我们白鹭说得不敢则声了。”老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季孟春甚觉有理,如今她便心情舒畅,有空与鹭鸟们说笑。
池鹭红了脸,借言要为季孟春梳妆打扮,躲到她身后去。白鹭无奈笑笑,转身与夜鹭核对册宝、印信、位份牌符。
无礼部造册、颁发册宝,人宛若空中楼阁;无印信,行事便是空口无凭;位份牌符,出行起居皆受限制。如此干系重大之物,自然只能由贴身宫人保管。两人确认无误,方把物什收纳到锦匣中,等待吉时一到,让韦嘉兆捧在前头开道。
季孟春在里间更衣,嬷嬷抱着李瀚在明间等她,雨燕与金丝被季孟春指去看护李瀚,此刻正目不转睛、寸步不移地盯着。李瀚的一应物件是最先分批搬走的,只差李瀚这个主子住进去。
季孟春走去里间,李瀚听到声音立马侧过头去,既圆且亮的眼睛追着她看,好似喜悦万分。
“小机灵鬼,你也知道要迁宫了,是不是呀?”季孟春亮着眼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李瀚哪里知道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咿咿呀呀地傻笑。季孟春逗他一会,让嬷嬷把他放到小轿舆上看看,迁宫时李瀚就躺在小轿舆上,由内侍抬到钟粹宫。
小轿舆红帏银顶,内固定有婴儿摇车,整个轿舆四围夹棉,柔软安全。李瀚突然离开怀抱有些不适应,小短腿倒腾两下,发现于事无补,索性就此躺着。
季孟春笑着看他倒腾腿,转头吩咐内侍仔细些,虽仍笑着,笑意却已不达眼底。一轿舆需二人舁之,内侍中一人是言谦徒弟,师父卯着劲要压韦嘉兆一头,他这个做徒弟可不能拖后腿,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辰正时分,苍鹭在正殿备好辞宅供具,季孟春身着轻便喜庆的吉服,头戴吉服小冠和成套精致钗钿,施然前往正殿。
香案一张,横陈在正殿中央,上有三足铜香炉一座,左右红烛一对。供奉清茶一盏、时令鲜果一碟、素色点心一碟。
苍鹭点燃沉水香与红烛,轻烟缭绕下,季孟春净手锦帕,接过三炷线香,躬身行礼,拜别旧宫神祇、香火,寓意辞旧安妥。季孟春很喜欢长春宫这个名字,更喜爱它的正殿名为天和殿,钟粹宫正殿名为毓秀殿虽也不错,总归不如天和。
三刻钟后,线香早已静燃殆尽,苍鹭熄灭铜香炉、红烛,送别神祇。司舆司与内仆局已好轿辇,引路太监、护卫宫人,在本宫宫门外列队等候。韦嘉兆与言谦最后清点物件,妥帖放置箱匣里,只待吉时到 。
巳初时分,吉时已至。
季孟春缓步走出长春宫,登上轿辇,不回头、不驻足——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
韦嘉兆因名字吉利得了个好差事,他手捧锦匣前头开道,同时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娘娘起驾,闲杂人等,一并回避!”
轿辇无声行进在宫道上,四只鹭鸟围绕着它。五六步远的后方,言谦引领着小轿舆跟上,再远处,是针尾和棕雨两只雨燕。一行人浩浩汤汤,直往钟粹宫去。因李瀚在场,未免颠簸,众人走得极慢,原先一盏茶的功夫,如今用了一刻钟。
由于季孟春向李穆求了恩典,带走了长春宫的首领太监与部分内侍,钟粹宫外只有杂役在宫门外跪迎请安。钟粹宫无妃嫔入住,也无低位妃嫔过来迎驾,场面竟有几分冷清。
人在就有希望,苍鹭搀扶季孟春下轿,一众杂役只觉腿也不酸了、膝盖也不疼了、就连天也是阳光明媚,照得钟粹宫熠熠生辉。
季孟春迈过门槛踏入钟粹宫,尽管各宫格局相同,还是有一内侍翻身起立,上前为她引路。毓秀殿内,季孟春捻起案上线香,上香行礼,如此方算扎根入主。
升座正殿主位座椅,新调拨来的宫人与本宫杂役集体行礼请安,认主听差。季孟春简单训话几句,便将他们交由韦嘉兆、言谦二人——非是无关紧要,而是同内府局与六尚局当面核对物件更为重要。
苍鹭、白鹭核对物件去了,季孟春带着夜鹭到东暖阁看李瀚。李瀚是走侧门先进宫的,这会在小轿舆里安睡,瞧着乖巧可爱,嬷嬷一时拿不准注意,不知是否要将他抱出来。
“睡得这么香,且让他睡着吧。”季孟春做出决断,回到后殿。后殿内,池鹭正在检查陈设,夜鹭快步过去帮忙。
季孟春先前想方设法夺萧闲一月宫权,将虞希送入司设司当掌设果真不是白费功夫,池鹭与夜鹭皆未曾发觉有何阴私手段。池鹭怕她与夜鹭学艺不精,希望寻机让虞希入内相看,季孟春深觉有理,决意乔迁宴过后就将人请过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季孟春这边因乔迁晋位而欢喜,永寿宫这边因常沐欣忧思郁结,情志失和而气氛低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