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沐欣听了季孟春的话，在东配殿内辟了间小佛堂，日夜苦修礼佛，以期平安顺遂，诸邪不侵。然而事与愿违，礼佛半月，人非但没好起来，反倒劳心伤神、彻夜梦魇。

她常梦到李瀚化作冤魂向她索命，季孟春更是化作红衣厉鬼，声声凄厉。惊呼着从梦中醒来，又将守夜宫女看作幽魂，不断尖叫着后退。定瓷等人不得不退出次间，只在明间守着，同时在次间点燃线香安神、烛火照明。

收效甚微。

常沐欣自知是因何事梦魇，不敢请女医前来看诊，只能是更加虔诚，香烟不断。短短半月，身形一日比一日枯败，心力交瘁、手抖不能自控制。在定瓷几人哀求下，常沐欣终于愿意请女医前来，只是望闻问切中，失了一环“问”，如何能得到结果？

女医能把出脉象沉衰败象，却完全查不出根源，只道是邪气入体、心魔缠煞，引得常沐欣面色瞬间灰败，食不下咽。

针尾前来相邀，定瓷苦笑着推脱：“我家小主近来偶感风寒，今日又是冲虎，实在不宜前去赴宴，特备上礼品一份，请妹妹带回。”

未初时分，黄道玉堂，冲牛煞西。

碍于宫规，钟粹宫的乔迁宴只能是小宴，不能大办。李穆与太后皆未到场，只派内侍送来赏赐，萧闲则以未时冲牛煞西为由，只送礼品，不曾前来。

乔迁宴就办在西暖阁，格局雅致，只摆精致茶点，一人一张四方小桌，分桌而食。司乐司宫人弹奏清雅乐曲，瓶中玉兰暗香浮动。

陈果知晓人多则阳气盛，能冲散新居的冷清杂气，安定镇宅，可她仍有些不满，汤云栖这个皇后拥趸为何在此。

汤云栖不是不知陈果不待见她，她半点不在意，她是为季孟春而来，又不是为陈果而来。她放下茶盏，先恭维几句吉祥话，又道：“说起来，修仪姐姐怎的没到？皇后娘娘因冲煞不来，柔修媛未到则是因……啊娘娘恕罪，是嫔妾多嘴。”

“定瓷说是偶感风寒，想来不日好。”季孟春淡淡回她，心中却在想不知常沐欣能撑到何时。

常沐欣未撑到李瀚百日。

景昭六年，八月初一，常沐欣自戕。素尖鎏金铜簪横贯脖颈，绯红弥漫开来，染红布衾。寒凉恍惚、意识涣散，她好像看到父母在家门口冲她招手。

常沐欣出生时，父亲已身居高官，她作为老来子极为受宠，父母为她取名常沐欣，愿她“常沐欢欣”。

她招猫逗狗，上方揭瓦，“无恶不作”；她不是好孩子、乖宝宝，不是大家闺秀，不是将门虎女；她也没有一技之长，有的只是被父母、兄姐宠出来的娇纵任性。

常沐欣感觉良好，她不打算嫁人，也不打算考取功名，在家娇纵任性、肆意妄为一些又如何？她父亲已是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还怕护不住她吗？

可惜她不学无术，不知什么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永熹二十二年冬，永熹帝下诏，赐正四品扬州知府之女方静芜为楚王侧妃，赐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之女常沐欣为楚王侍妾。

常沐欣在府闹得翻天覆地，不是为被迫嫁人，而是为只得侍妾位份。

然后，她得到了父亲的一巴掌。

常沐欣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却见父亲红着眼，鬓发散乱、斑白。父亲和她解释了很多很多，他说太子属官之女嫁与楚王，带有监视意味，所以要她只作侍妾，补偿楚王。

常沐欣没听明白，也不想明白，天家父子斗法，凭何要牺牲她做补偿？

再不明白也没用，入府已成定局。她入府后很快有孕，气焰因此嚣张起来，试图踩下方静芜，翻身做侧妃。可惜她不学无术，不知律法严明，不知楚王不会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后来，愍献太子薨逝，常沐欣父亲迁任正四品福州知府，京官外调未升迁，已是贬谪。就这样，生下长子李滔，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可惜她不学无术，不知“洪”与“滔”虽都有水势盛大之意，“滔”却远不如“洪”字寓意好。

滔，强调水“漫流”的状态，有“倨慢、傲慢”的引申义。

景昭六年，八月初一，修仪常沐欣于永寿宫中暴毙，追封为妃。

景昭六年，八月初三，李滔过继至柔修媛名下，记入玉牒。

景昭七年，九月初一，新人入宫，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