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六年，二月初十，春分初候，玄鸟至；黄道吉日，大安。

卯初二刻，多云转晴。

季孟春醒来时，床上已空无一人，李穆动作小心，没有惊醒她。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圈，实在不愿起身去见萧闲那张脸。

再不愿也要起身，出月子却不去晨昏定省，宫里该盛传她恃宠而骄，不敬中宫了。

“夜鹭晚上守夜辛苦了，回去补觉吧；池鹭随我去坤宁宫请安；苍鹭，你和白鹭查下昨日送来的礼品，尤其是衣物。”季孟春边说边爬起来，池鹭上来扶她去更衣，这段路许久未走，竟如此漫长。

换上宽松柔软的常服，掀开厚实防风的锦帘，迎风雪而去。

司赞依旧人不齐绝不请人进去，萧闲依旧不到卯正绝不出现，前院就这样以月台为界，泾渭分明。

季孟春、方静芜与陈果待在右侧，常沐欣与汤云栖站在左边，却离得极远，五人面面相觑，各自相视一笑，无一人愿出声打破沉默，气氛诡谲。

卯初四刻，圆琼珠姗姗来迟，司赞请众人就坐。坤宁宫的宫女围上来为众人沏茶，隔着淡雅茶香，季孟春闻到了垂恩香的味道。

垂恩香，原是叫龙挂香，因可悬挂焚烧、烟气蜿蜒如龙而得名，后为体现皇恩浩荡，更名为垂恩香。

皇后还真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做功夫。

季孟春轻饮茶水以掩饰嘴角冷意，在垂恩香与茶香缭绕的坤宁宫正殿，等待萧闲粉墨登场。

卯正一刻，晴间多云，日光穿薄云。

萧闲闪耀登场，浓妆艳抹下，原本明艳大方的五官更显威严，更具攻击性。

“诸位平身，”她的声音亦比往常冷硬许多，“还未恭喜荣妃妹妹晋位淑妃，是本宫的不是。只是本宫转念一想，妹妹既已是淑妃，按例当迁居钟粹宫，为减妹妹乔迁之苦，本宫决意到时与乔迁之礼一同送上，妹妹意下如何。”

疑问句偏生用肯定的语气描述，这不明摆着不让人拒绝。暗中讽她一句，季孟春温顺回道：“皇后娘娘既有决断，臣妾不敢置喙。”

萧闲颔首，作夸奖状：“很好。此前妹妹尚在月中，不好搬迁，如今出月，也是时候该动起来了，再挑个良辰吉日住进去。”

“皇后娘娘说的是，”常沐欣附和道，“姐姐早日住进钟粹宫，妹妹也好早日讨杯喜酒喝。”

季孟春瞥她一眼：“常妹妹若是想喝杯喜酒，长春宫随时欢迎，何必等到本宫迁居钟粹宫。”

“不错，是整个理，”方静芜浅笑道，“常妹妹甚少到东六宫来，与其想着问淑妃何时迁居钟粹宫，不如早日到东六宫来看看，免得连钟粹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

常沐欣怒向胆边生，出口欲与方静芜掰扯，刚说出一字，便被萧闲打断：“好了，都退下吧。淑妃昨日繁忙，当无闲暇整理礼品才是，不妨现在回去细细整理一番。”

萧闲意有所指，常沐欣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萧闲却只盯着季孟春。常沐欣愤愤不平地退下，抢在季孟春前离开，临走时还瞪了她一眼。

季孟春坠在后头，眸色渐渐幽深起来，她与方静芜、陈果话别，径直回长春宫。

卯正二刻，云层渐密。

寒日里的光总是可贵的，纵使无法穿透云层。萧闲走出正殿，仰望高天，她已放弃在今年亲自对季孟春做些什么，明年景昭七年，又是一年选秀时，人多，才好浑水摸鱼。

同一片天空下的长春宫里，韦嘉兆在直房内等季孟春回宫。因季孟春即将入住钟粹宫，韦嘉兆与言谦这两首领太监是明争暗斗，都想被季孟春带去钟粹宫。韦嘉兆得益于有个好名字，鹭鸟们更倾向带他走。季孟春则有不同想法，她想求个恩典，将两人都带走，不过还得寻个好时机才是。

总之，韦嘉兆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说是苍鹭她们在她回去。季孟春眉头一挑，快步赶回后殿。

明间内气氛沉重，苍鹭白鹭在，先前为雨燕诊治的典药也在。圆桌上放着不少小孩衣物，还有一本册子。季孟春仔细看去，发现这些衣服都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剪下来的。

“这衣物有问题？”季孟春看向典药，不敢贸然上手。

“确有问题，娘娘可用手摸摸看。”

触之发硬，微涩，绝非棉布应有质感。季孟春皱着眉收回手：“这衣物，可是用什么东西浸泡过？”

典药微微点头：“娘娘慧眼，正是被药物浸泡过。臣方才与二位姑娘减下一角泡水，尔后水味清苦，乃是黄连苦味。”

季孟春不解：“黄连？本宫记得药衣疗法便用是黄连、苦参、苍术这类苦寒燥湿草药煮水浸衣，用来防湿疹及蚊虫叮咬，这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