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药诧异地看季孟春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对医药竟有所了解：“娘娘博览群书，确有此用法，不过小儿皮肤娇嫩，与成人用药不可混为一谈。小儿天生阳气弱、脾胃极虚寒，最忌寒凉之物，尤其是这般用黄连水浸衣贴身穿着。”
“真是好歹毒的法子，”典药越讲，季孟春面色便越发阴沉，“苍鹭，这是谁送过来的？常沐欣？”
入库之物皆须登记造册，自然不难揪出来。苍鹭连连点头，拿起册子翻给她看：“就是常修仪所为，害人还不忘署名，修仪还是个实诚人呐。”
“非是实诚人，而是无法令她认罪，”典药未听出苍鹭语带讽刺，认真解释道，“黄连清热解毒，是味好药，方才娘娘也说有药衣的用法，修仪大可推脱她不知。”
“典药说的是，这件事哪怕皇帝知晓，也不会为这种没影的事站在我们这边。”季孟春不断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却是徒劳，她内心不断咆哮着，如何能对孩子下手，怎么能对孩子下手？
池鹭想起萧闲的话语，开口道：“娘娘，出坤宁宫时皇后意味深长，怕是知道些什么。”
“她当然知情，常沐欣自己想不出这法子。”季孟春手指用力掐进掌心，双手紧攥，疼痛下，怒火终于稍稍平息。
进宫前派典赞试探，进宫后筹谋宫宴、楼燕、黄连，皇后、萧闲，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眼中寒芒渐盛，季孟春决意先取常沐欣性命。该做要敢当，本宫很快送萧闲下去陪你。
她只问典药一事，而后请她回去，莫要声张。又召集韦嘉兆、言谦二人。
“你们二人都想随本宫到钟粹宫去，本宫会向皇帝求个恩典，将你们一起带走。在此之前，先为本宫做一事，尔等久居内廷，可曾听闻神鬼之事？”
按理说，两人为表忠心，应当满口应下，然而神鬼之事为人忌讳，两人多有迟疑。
苍鹭打消二人猜疑：“非是问罪，尔等安心便是。两位公公可有旧识在永寿宫中？”
二人能当上首领太监自然是人精，大致猜到季孟春意欲何为，当即踊跃发言，皆言有旧识在永寿宫中。
季孟春微微颔首，命他们去联络旧识，事成之后，定将他们带离长春宫。
萧闲懿旨一下，钦天监择定吉日，内侍省与六尚局修饬钟粹宫，这一过程约莫耗时七日，期间季孟春对常沐欣的态度与往常一般无二，似乎毫无察觉。常沐欣渐渐松下心防，阳光灿烂地等待噩耗传出的一天。永寿宫中却开始有内侍谈论神鬼之事，渐渐的，宫女也加入其中。
宫中玩乐手段相当匮乏，常沐欣初觉有趣，不曾喝止众人谈论、传播，甚至亲自下场听书，直至在梦遇恶龟索命。惊醒后虽明令禁止永寿宫内再行谈论神鬼一事，然为时已晚。
然后，景昭六年，二月十七，午时已至，季孟春突袭永寿宫。
常沐欣面色僵硬，笑都笑不出来，她的位份远在季孟春之下，只能恭顺地请季孟春上坐。
“今日微风拂面，日光正好，姐姐不去御花园赏花，怎么到妹妹这来了。妹妹这也，无甚好看的。”常沐欣尬笑着，手指紧攥绣帕。
季孟春隐隐看到有汗珠沿着她的脖颈滑落，顿觉可笑，这般胆色也敢动手害人。
“御花园花开得是不错，却也远不及妹妹秀色可人，”季孟春强自露出一抹微笑，继续说明来意，“本宫曾在御花园见过滔哥儿，活泼健壮，可见妹妹养得极好，本宫特来向妹妹请教请教。”
提到李滔，常沐欣面露自得——抢在萧闲前头生下长子，是她平生第一得意事，尤其早产一事非是她刻意算计，乃是天意。这一得意，手也不攥绣帕，汗也不流了，只顾着眉飞色舞地讲她育儿经。
季孟春安安静静地听着，半晌突然发问：“婴儿皮肤娇嫩，本宫实在不知用何布料制衣为妙，常修仪可有妙招？”
常沐欣大声应下，又开始讲解起来，她起初面不改色，手舞足蹈，越讲心中越是发虚，声音渐渐低下。她回过头看季孟春，只见季孟春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常沐欣蓦地打了一个寒颤，终于反应过来来者不善。衣物，小儿衣物，她送给季孟春的小儿衣物是泡了……
这几日听过的各种神鬼故事止不住地往她脑里钻，梦中恶鬼亦在眼前浮现，搅得她不得安生。常沐欣僵在那里，一言不发。
季孟春瞧她冷汗直冒，颤抖不止，笑容总算真心起来：“修仪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本宫觉得修仪说得很是不错，比那些女医讲得都要好。不过也是，女医毕竟未曾生育，自然比不过修仪育儿有方。”
“淑妃姐姐，这术业有专攻，嫔妾怎么比得上太医，”听到季孟春问话，常沐欣回过神，艰难说道，“说起来，嫔妾这几日入睡艰难，可能有些胡言乱语，还请娘娘勿怪。”
季孟春正欲往这方面引导，常沐欣递出话头，她自然不会放过：“入睡艰难，可试过什么安神的法子？硃砂清心安神、镇惊定悸、辟秽镇宅，很是不错。上香拜佛，也不失为一种好手段。妹妹要是实在难以入睡，不妨二者合一试试。”
“硃砂、上香拜佛……”常沐欣复念几句，开朗起来，“淑妃姐姐真是聪慧，嫔妾怎么没想到呢。不知这二者如何合二为一？”
季孟春笑意愈发浓厚：“妹妹不妨将硃砂掺入佛香试试，道教斋醮也需火炼硃砂，驱邪、祭祀，想来当有可行之处。”
“是，是，如此相加，必然有用。以嫔妾的位份，能领用最好的光明砂，嫔妾这就命人制香，谢谢姐姐！”常沐欣的笑意也真实起来，二人各怀心思，季孟春提出告辞，返回长春宫。
宫道上，季孟春望着因云层轻薄而变得通透的天空，只觉舒畅——须行之事，何须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