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芜也认真和她解释:“蜜饴喜欢父皇给你取的名字,不喜欢娘亲取的吗?”
说完,方静芜佯装伤感,以手捂心。李沄被她骗过,不再纠结此事,方静芜却从佯装伤感转为真伤感——诸皇嗣名,皆带有水势浩大之意,其中瀚字意象最佳;洪字中规中矩,中庸之选;而滔与沄,皆属下乘。
沄字,强调汹涌磅礴的回旋。回旋,说明水流在原地打转、回环缠绕,再汹涌磅礴,也是纠结滞涩的、郁结缠扰的。
一个母亲,怎能容忍她的孩子有这样的名字?
孩子是她方静芜的蜜饴,是她的慰藉,不是裹足不前的回旋水流。
方静芜紧搂李沄,要她远离方静苗,亦不得唤她小姨。李沄虽不解其意,仍旧乖顺应下。
景昭七年的八月是大月,共有三十天,八日光阴飞逝,九月初一已是今日。
九月初一,宜解除、破屋、馀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巳初一刻,新妃依照位份高低依次入宫,翟车晃晃悠悠驶过官道,驶过东华门正门、太和门,再一次停在内东门下。三载光阴竟似虚度,宫墙牢固依旧,新妃年轻依旧,就连送新妃入宫的内侍,也还是同一人。
银杏叶飘落的咸福宫内,司簿古意与掖庭令赵弦,安静等待邱敏挑选宫女。邱敏同当初的季孟春一样,可有低阶女官一名、掌事宫女一名、贴身宫女二名以及普通宫女四名,也和季孟春一样,从家中带来四位侍女。
所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大抵如此。
巳正时分,王氏姐妹入宫,分居两宫。
巳正三刻,方静苗入宫,姐妹二人同居延禧宫,多年未见,竟无话可说。
而此时此刻,皇后萧闲仍在寿康宫中,服侍太后。
国槐金黄,古柏苍劲,太后无暇欣赏,只顾打压皇后,她的打压手段没甚心意,还是令萧闲剥龙眼,萧闲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孝道大过天,总算李穆在此也要俯首帖耳,不过是为太后剥龙眼罢了,绝非丢人现眼。
然而她的手愈发颤抖,险些维持不住仪态。好在宫人来禀,王氏姐妹已入宫,将萧闲“解救”。
太后终于放下手中话本,搁置小几上,她未曾注意过话本落点,话本砸到漆碗,龙眼滚落一地。萧闲心口抽疼,还得恭听太后垂训:“宜君、宜卿两姐妹是永熹十五年生人,今年不过十七,比之皇后年幼许多,皇后要多包涵才是。”
萧闲努力克制,平声答话:“二位妹妹出身承恩伯府,又有典赞悉心教诲,想来礼仪尚佳,臣妾是挑不出错的。”
油盐不进的东西,哀家言下之意是这个吗!太后冷哼一声:“服侍婆母乃是儿媳本分,两个丫头既是哀家侄女,又是哀家儿媳,更应到寿康宫来。皇后服侍用心,到时哀家传召她们前来,也好向皇后取取经。”
萧闲听到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全盘应下。太后斥责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神色不愉地让她退下。
金黄落叶漫天飞舞,又是一月初一,萧闲一想到今晚不仅要迎接李穆,还要与他表演夫妻情深,便觉胃部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戌正四刻,日辉尽散,暮色全黑。
夜幕下的坤宁宫作暗墨色,虫鸣渐歇,鸦雀归林沉寂,李穆偏于此时驾到。
多年夫妻,萧闲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得不来,不如晚来,临了到头就睡,不必四目相对。李穆固定于戌正四刻驾到,倒方便了萧闲,萧闲在他来之前便已小憩许久、养精蓄锐,好同李穆周旋。
“恭迎陛下圣安。”萧闲行了全礼,李穆才开口叫起,这等交锋在二人之间已是家常便饭,萧闲安顺受下,心境良好。
李穆快步走到后殿,萧闲矮上他半个头,礼法又要求她须落后李穆半个身位,以至于她不得不提裙快走,才能努力追上。
事已至此,萧闲还有心分析李穆作态——如此行色匆匆,看来今日朝政不顺。她将准备好的腹稿再过一遍,略加修改后开口,她说:“今日母后提起王氏姐妹已入宫闱,初三新人可侍寝,陛下可要先去瞧瞧二位妹妹。”
若按位份,邱敏自然排在王氏姐妹面前,可太后既有要求,萧闲作为好儿媳当然要好好办。李穆去谁那里,萧闲不能左右,却可以更改说辞。
是的,她准备了三种说辞,用来应对李穆去哪的三种情况。
斗吧,百花总要争奇斗艳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