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月华
那天清晨,雪萤被一阵骚乱声惊醒。
她推开窗,看见院子里几个“秃”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惊慌,又带着好奇。
“怎么了?”她问。
一个圆脸的小女孩跑过来,压低声音说:
“雪姑娘,老板娘……老板娘换人了!”
雪萤愣了一下。
“三津老板娘呢?”
“不知道,昨天晚上就走了。”小女孩眨眨眼睛,“听说是被赶走的。新来的老板娘今天一早就要到,可吓人了。”
雪萤的眉头微微皱起。
京极屋换老板娘?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想起宇髄妻子们失踪的事,想起那个一直盯着她的蕨姬。
不对劲。
---
上午,京极屋的前厅里,所有游女都被召集起来。
雪萤站在人群中,看着前面那个主位。
门帘掀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一刻,前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她穿着一身墨紫色的和服,不是那种花哨的华丽,而是一种沉静的、压得住场面的华贵。衣料上绣着暗纹的藤蔓和月光,走动时会泛起幽幽的光。腰间的带子是银灰色的,打着一个简约却不失优雅的结。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黑得发亮,高高盘起,插着一支碧玉的发簪。那发簪样式简单,可玉质极好,在灯光下透着温润的光。
她的脸——
雪萤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优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那双眼睛。
红色的,像是深渊。
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当那双眼睛扫过雪萤的时候——
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没有人能察觉。
可雪萤察觉到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雪萤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不是警惕。
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唤醒了。
这双眼睛……
她见过。
在浅草的那个夜晚。
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和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可这是女人。
那个是男人。
怎么会一样?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越来越乱。
可那个女人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说话了。
“我叫月华。”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从今天起,京极屋由我掌管。”
下面没有人敢说话。
月华夫人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多余的事。”她说,“所以,从今天起,有几件事要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
“第一,花魁道中,从今天起取消。”
下面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花魁道中是吉原最盛大的仪式,也是京极屋最赚钱的活动。取消这个,等于砍掉了一半的收入。
可没有人敢反驳。
月华夫人继续说:
“第二,蕨姬——”
蕨姬站在最前面,身体微微一僵。
“你还是花魁。但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月华猩红的双眼中淬着冰冷。
蕨姬难得低下高傲的漂亮脑袋,她在话语中听到了威胁。
“是。”
月华夫人的目光,又落在雪萤身上。
“第三。”
她顿了顿。
“雪姑娘。”她放缓了语气。
雪萤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花魁候补。”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雪萤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月华夫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待在自己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
雪萤的心沉了一下。
禁足。
为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她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
蕨姬站在角落里,看着月华夫人的背影。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月华夫人的房间在京极屋最深处,门一关,外面的喧嚣就彻底隔绝。
蕨姬跪在榻榻米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还是那样优雅,那样慵懒,那样漫不经心。
可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
一切都不一样了。
“堕姬。”
那声音不再是她熟悉的、低低柔柔的女声。
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冰冷,带着千年鬼王才有的压迫感。
蕨姬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榻榻米上。
“无惨大人。”
无惨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只是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蕨姬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榻榻米上。
她捂住胸口,浑身发抖。
“大……大人……”
无惨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你好像认为自己很聪明。”
蕨姬拼命摇头。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
无惨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那脚步声很轻,可每一声都像踩在蕨姬的心上。
“通过你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事。”
他在她面前停下。
低下头,看着她。
“鬼杀队的人,已经来了。”
蕨姬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无惨。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冷。
是能把一切都冻结的冷。
“大……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属下……属下会解决他们的……一定会……”
无惨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解决他们?”
他轻声重复。
“凭你那愚蠢的脑袋?”
蕨姬的脸白了。
她拼命磕头。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无惨转过身,走回主位。
“那个叫雪的女人。”
蕨姬的身体微微一颤。
“从现在起,你不许靠近她。”
蕨姬愣住了。
“大人……”
无惨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你们这些蠢货,已经把她引来了。”
他顿了顿。
“收起你那肮脏的想法,她不属于你。”
蕨姬的指甲刺进掌心。
可她不敢说话,不敢有多余的想法,她知道大人正窥视她的思想。
只能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滚下去。”
无惨的声音传来。
蕨姬爬起来,踉跄着退到门口。
她的手按在门上,忽然停下。
“大人……”
无惨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蕨姬的声音很小,“她……是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无惨开口了。
“你不需要知道。”
蕨姬低下头。
拉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
房间里只剩下无惨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黑暗。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线条冷硬如刀。
堕姬。蠢货。可她说得对——雪萤,是什么人?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这几天透过堕姬的眼睛看到的画面。
她穿着十二单织的和服,站在灯火下。那些男人的目光黏腻地落在她身上,像无数只恶心的虫子在爬。她站在门口,送别那个鬼杀队的少年——富冈义勇。她对他笑,那种笑容,是他一千年都没见过的温柔。
凭什么?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凭什么他可以得到?
凭什么她要对他笑?
凭什么她要把那些可笑的情感,给那些鬼杀队的人?
他睁开眼睛,那双猩红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千年前,她是巫女,侍奉那些该死的所谓神明,站在他的对立面。
千年后,她是柱,站在他的对立面。
她总会因为别人丢弃他。
他转过身,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那张妖艳的、女人的脸。
可那双眼睛,是猩红色的。
他要让她慢慢想起来。
想起那个雪夜的偏院,想起那只叫小米粒的兔子,想起他叫夜彦。
想起她牵过他的手。
想起她每天清晨为他跳舞。
想起她在他怀里灰飞烟灭。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那笑容,在镜子里显得格外温柔。
可那温柔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等她都想起来了……再让她好好选择。
可无论她选什么,他都不会给她机会。
只要把她困在身边就够了。
至于那些挡在前面的阻碍——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
一个一个,全部消灭。
总有一天,要和她一起,行走在阳光下。
---
雪萤被禁足在房间里,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有人送换洗的衣服。可她不能出门,不能见任何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院子。
为什么?
为什么禁足我?
那个月华夫人……她到底是谁?
蕨姬好像很怕她。
她想起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那股奇怪的悸动。
和浅草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可那是女人。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不是平时送饭的“秃”。
雪萤走过去,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