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义勇执行完任务回来。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
“哎,忍你知道吗?”
是香奈惠的声音。她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院子里的花。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绣满蝴蝶的羽织轻轻飘动。
忍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花盆,正低着头看花。
“知道什么?”
“雪萤去吉原游郭了。”
义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
忍抬起头,愣了一下。
“吉原游郭?雪萤姐姐去那里做什么?”
香奈惠歪着头,一边修剪花枝,一边慢悠悠地说:
“当然是去做任务啊。宇髄的三个妻子在那边失踪了,雪萤去帮忙调查。”
忍眨眨眼睛。
“那她怎么调查?总不能穿着队服进去吧?”
“当然不能。”香奈惠剪下一片枯叶,“她现在是京极屋的振袖新造,听说老板娘要把她培养成花魁呢。”
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花魁?那岂不是要……”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香奈惠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忍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时,从廊柱后刮起一阵风。
“啊,好像有什么东西跑掉了呢。”
忍笑得更厉害了。
她放下花盆,凑到香奈惠身边。
“啊来,姐姐你好狡猾啊。”
香奈惠歪着头,一脸无辜。
“我怎么了?”
忍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吧?然后让我再……”
香奈惠剪下一枝花,轻轻插进花瓶里。
“不推一把,这两人总是在原地踏步呢。”
她看着那瓶花,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这是乐于助人。希望富冈君好好把握机会。”
忍捂住嘴笑起来。
“姐姐你真坏。”
香奈惠也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温柔。
——
那天晚上,义勇站在吉原的入口,犹豫了很久。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粉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弦乐声从门窗缝隙里飘出来,混杂着女人的笑声、男人的交谈声。
他想起香奈惠说的话。
“雪萤去吉原游郭了。”
“老板娘要把她培养成花魁。”
她在这里,他只是来看一眼,不能破坏她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
京极屋的前厅里,灯火通明。
义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是临时买的,不太合身。腰间的刀已经收起来了,可那股肃杀的气质,还是和周围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格格不入。
几个游女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笑着走开了。
“那位客人好奇怪,一直低着头。”
“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长得倒是挺俊的,就是太闷了。”
义勇听见了,没说话。
他只是等着。
等着那个人。
——
门帘掀开。
雪萤走了进来。
那一刻,义勇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穿着一套十二单织的和服。
那是花魁候补最正式的装束,层层叠叠,华丽至极。最外面是月白色的打褂,绣着银色的雪花和淡蓝色的冰纹,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衣料上乘,光泽如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像是月光凝成的瀑布。
里面是深紫色的袴,露出一点边缘,衬得那腰身越发纤细。腰间系着深紫色的带子,打着精致的蝴蝶结,那结打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会显得平庸。
她的头发盘成高高的岛田髻,插着几支银色的发簪,发簪上垂着细细的流苏。那些流苏是银丝编成的,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
她的脸画着淡淡的花魁妆。不是那种厚重的白粉,而是薄薄一层,保留了原本的肤色。眼尾画着浅浅的红影,衬得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越发深邃。嘴唇点着淡淡的胭脂,不浓不艳,却让人忍不住想看。
她就站在那里,灯火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美。
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就安静下来的美。
像是雪山上走下来的神女,误入了凡尘。
义勇看着她,忘记了呼吸。
空气忽然变得很热。
明明是夜晚,明明是深秋,可他觉得周围的气温在升高。
燥热。
从胸口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的耳朵,又红了。
——
雪萤看见他,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很慢,很优雅。坐下的时候,那月白色的打褂轻轻铺开,像是一片云落在地上。她抬起手,理了理袖口,那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客人久等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义勇看着眼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她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浓香,而是一种清冷的、雪一样的味道。和这吉原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却让人心神摇曳。
“你怎么来了?”雪萤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
雪萤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路过吉原?你路过得可真远。”
义勇的耳朵更红了。
“……嗯。”
雪萤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来玩的。
他是来看她的。
担心她。
怕她出事。
所以来了。
——
雪萤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那动作,说不出的好看。
她先用左手托住右手的袖口,防止袖角沾到酒。那月白色的袖子轻轻垂落,露出底下白皙的手腕。然后右手端起酒壶,手腕轻轻一转,酒液便如一线清泉,落入杯中。
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握着酒壶的样子,像是在抚琴,又像是在拈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粉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倒完酒,她放下酒壶,双手端起酒杯。
那姿态,端庄优雅。
她微微侧身,双手捧着酒杯,递到他面前。
不是那种直接的递,而是带着一点弧度,从身侧轻轻送过来。她的头微微低着,目光却向上看,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透过睫毛望着他,里面含着淡淡的笑意。
“客人,请用。”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义勇看着那杯酒,又看着她。
她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尾那浅浅的红影,能看清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咚。咚。咚。
他伸手接过酒杯。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也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是一瞬间。
轻轻的一下。
可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雪萤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义勇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比酒更热。
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胸口。
“好喝吗?”
雪萤问。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义勇看着她。
“……不知道。”
雪萤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
“那,再喝一杯?”
她伸手去拿酒壶。
这一次,义勇看清了。
她倒酒的时候,那袖子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他知道,这只手握过刀,杀过鬼。
倒完酒,她没有立刻递过来。
而是用双手捧起酒杯,在身前轻轻转了一圈。
那动作很慢,很优雅。
酒杯在她手心里转着,酒液在里面轻轻晃动,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然后她双手捧着酒杯,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看他。
眼睛微微垂着,睫毛遮住了一半瞳孔。
“客人。”
那两个字,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义勇接过酒杯。
手指又碰到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就那么停了一瞬。
雪萤也没有躲。
就那么让他碰着。
灯火跳动着。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