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后的吉原，是另一个世界。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粉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弦乐声从门窗缝隙里飘出来，混杂着女人的笑声、男人的交谈声、木屐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声。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比白天还要热闹。

京极屋的后院里，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雪萤正在房间里整理衣物，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这个蠢货！”

是蕨姬的声音。

雪萤放下手中的衣服，轻轻推开门。

——

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女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穿着“秃”的服饰，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圆圆的脸蛋上有一个通红的巴掌印，高高肿起，几乎把眼睛都挤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忍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蕨姬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不耐烦。

“让你端个茶都端不好，把茶水洒在我衣服上，你知道那件衣服多少钱吗？”

女孩拼命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蕨姬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蕨姬冷笑一声，“不是故意的就该原谅你？那我再打你一巴掌，也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手。

那女孩闭上眼睛，浑身僵硬。

可那一巴掌，没有落下去。

因为一个身影，轻轻巧巧地插了进来。

不是挡在中间。

是站在蕨姬身边，微微侧身，刚好让那一巴掌失去了目标。

“蕨姬姐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蕨姬转过头。

雪萤站在她身边，穿着素白的寝衣，深蓝色的长发披散着，还没梳理。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责备，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消消气。”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那件衣服，我来帮姐姐处理吧。正好学过一点，应该能弄好。”

蕨姬愣住了。

她的手还抬着，可她已经忘了要打谁。

这个丫头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不是那种虚假的恭维。

就是……好听。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心上，软软的，暖暖的。

“而且，”雪萤的目光移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孩，“一会儿姐姐还要和我一起游行呢。把她打坏了，谁来伺候姐姐？”

她朝那女孩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快去洗把脸，用凉水敷一敷。等会儿游行的时候，打起精神来哦。”

那女孩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光。

“……是……是！”

她爬起来，捂着肿起的脸，飞快地跑了。

蕨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丫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化解了。

没有和她对着干，没有替那丫头求情，只是轻轻巧巧地转移了话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还给了那丫头一个希望。

最重要的是，她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怎么那么好听？

让人听了，心里的火就慢慢熄了。

让人听了，就不想再发脾气了。

让人听了，就想……一直听下去。

她抬起头，对上雪萤的眼睛。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安的温柔。

蕨姬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雪萤微微欠身。

“我去看看那件衣服。姐姐先休息吧，游行之前，一定给姐姐处理好。”

她转身走了。

蕨姬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灯笼的光落在那身影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她的心还在跳。

比刚才更快。

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

我刚才……被她迷惑了？

就因为她说了几句话？

就因为她那样看着我？

就因为她……声音好听？

她攥紧自己的衣袖。

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消消气，姐姐。”

“我来帮姐姐处理。”

“打起精神来哦。”

够了。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个声音甩出去。

可它还在。

一直在。

——

灯笼越点越亮，吉原的夜越来越热闹。

京极屋的后院里，却是一片忙碌的安静。

今天是花魁道中的日子。吉原最盛大的仪式，整条街的人都会来看。

蕨姬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几个“秃”帮她穿衣打扮。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镜子里那个角落里的人身上。

雪萤站在一旁，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装。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内衣，外面套着一层一层的和服。那些“秃”围着她，帮她系带子、整理衣摆、调整角度。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天生就该穿这种衣服。

蕨姬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说话的声音。

她看她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那么从容，那么温柔。

而她，竟然愣住了。

我怎么会愣住？

我怎么会让她几句话就说得没脾气？

我怎么会……

“姐姐，这件可以吗？”

雪萤的声音忽然响起。

蕨姬回过神来。

雪萤已经穿好了外层的和服，正站在不远处，让她看。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和服。不是那种惨白的白，而是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种淡淡的、柔和的白。衣料上绣着银色的雪花和淡蓝色的冰纹，走动时会泛起微微的光泽，像是真的有雪花在飘落。

腰间的带子是深紫色的，打着精致的蝴蝶结，衬得那腰身盈盈一握。

深蓝色的长发盘成高高的发髻，插着几支银色的发簪，发簪上垂着细细的流苏。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等着她的评价。

蕨姬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表情。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

该死。

怎么又……

“……还行。”她硬邦邦地说，“不过跟在我后面，别抢风头。”

雪萤轻轻笑了。

那笑容，比灯笼的光还温柔。

“是，蕨姬姐姐。”

蕨姬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