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雪萤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听见窗外传来女孩子们的嬉笑声。
“雪姑娘起床了吗?”
“还没呢,别吵她。”
“我想看看她嘛……”
“你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那么好看,看不够!”
雪萤轻轻笑了。
她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年轻的女孩,都是京极屋的游女。她们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群看见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涌过来。
“雪姑娘!”
“早安!”
“昨晚睡得还好吗?”
雪萤朝她们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早安。睡得很好。”
那几个女孩围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雪姑娘,你的头发好漂亮啊。”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只是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软,像绸缎一样。”
“皮肤也好好。”另一个圆脸的女孩凑近看,“白得像雪一样,一点瑕疵都没有。你用的是什么脂粉?”
雪萤摇摇头。
“没有用脂粉。”
“天呐!”圆脸女孩捂住嘴,“没有用脂粉就这么白?你让我们这些涂三层粉的人怎么活?”
几个女孩笑成一团。
“眼睛也好漂亮。”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仰着头看她,“蓝紫色的,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像是……像是……”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该怎么形容。
“像是傍晚天空的颜色。”另一个女孩接话,“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有一点点光的那种颜色。”
“对对对!就是那种!”
雪萤任由她们打量,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几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红了脸。
“雪姑娘好温柔啊……”
“说话也好听,软软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我要是男人,一定迷上你。”
“你本来就是女的!”
“女的也可以迷嘛!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爱上雪姑娘了!”
“那我也是!”
“我也是!”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争着当迷妹,笑成一团。
——
吃早饭的时候,几个女孩围坐在雪萤身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雪姑娘,你为什么要来吉原呀?”圆脸女孩第一个开口。
“对啊对啊,你这么漂亮,怎么不去嫁个好人家?”双髻女孩附和。
年纪最小的女孩眨巴着眼睛:“嫁人不好吗?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雪萤低下头,筷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的粥,睫毛微微垂下,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几个女孩对视一眼,意识到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该问的。”圆脸女孩赶紧摆手。
“是啊是啊,雪姑娘你别难过。”双髻女孩也慌了。
“没事。”
雪萤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红。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家里遭了灾,父母都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本来想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可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可是有个富贵少爷看上了我。”
周围安静下来。
几个女孩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少爷是个病秧子,大夫说他活不过明年。”雪萤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家里人说,要我嫁给他,等他死了,就让我陪他一起下葬。”
她深吸一口气。
“冥婚。”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圆脸女孩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天呐……”
双髻女孩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这也太狠心了……”
年纪最小的女孩已经红了眼眶。
“怎么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放下碗,眉头紧皱。
“冥婚……我听老人说过。有些富贵人家,怕儿子死后孤单,就找活人配阴婚。可那都是找死人配,怎么还能找活人……”
“那就是要活活把人弄死陪葬!”另一个女孩愤愤地说。
“太恶毒了!”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那个扎着双髻的女孩握住雪萤的手。
那只手软软的,凉凉的,微微有些发抖。
“雪姑娘,你太可怜了……”
年纪最小的女孩已经哭了出来。
“难怪你要逃到这里来。要是我,也会逃的。逃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
“那些人太坏了!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活该他们儿子短命!都是报应!”
雪萤看着她们,眼里带着感激。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轻轻的,“能遇到你们,真好。”
那几个女孩被她这么一看,心都化了。
“雪姑娘你放心,以后我们罩着你!”圆脸女孩拍着胸脯。
“对!谁敢欺负你,我们帮你!”双髻女孩也点头。
“虽然我们也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陪你说话!”年纪最小的女孩擦着眼泪说。
“还能帮你打听消息!”另一个女孩补充,“这吉原的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雪萤笑了。
那笑容,像是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
那几个女孩看得愣住了。
“雪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
“我要是男人,现在就提亲。”
“可惜你不是。”
“想想还不行吗?”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
二楼,一扇窗微微开着一道缝。
蕨姬站在窗后,冷冷地看着下面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一下,一下。
一群蠢货。
几句话就被骗得团团转。
冥婚?逃难?
这种借口,也信?
她盯着那个坐在中间的少女。
她低着头,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些蠢货围着她,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嘘寒问暖。
装得可真像。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雪萤身上,无法移开。
她为什么要编这种故事?
真的是为了躲人?
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昨天那股血脉里的悸动。
那是来自血液深处的颤栗。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那位大人的血液,在她体内躁动。
为什么?
她和那位大人有什么关系?
她是谁?
她的目光在雪萤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破绽。
可那个少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温和地笑着,和那些蠢货说着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不管她想干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盯着她。
早晚会露出马脚。
等她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就吃掉她。
不管那位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先吃掉再说。
——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她烦躁,让她不安,让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她真好看。
比那些庸脂俗粉好看太多了。
那种好看……不是涂脂抹粉能堆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是眼睛里的。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她看着雪萤的脸,看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头深蓝色的长发。
如果她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赶紧压下去。
我在想什么!
她是猎物!不是……不是别的!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她是我的……只属于我……
每天看着这张脸……
每天……
她猛地摇摇头。
够了!
她在装可怜!她在演戏!她在骗人!
不能被这张脸骗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
忽然,那个少女抬起头。
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轻轻的一眼。
可那一眼,让蕨姬的血液猛地沸腾起来。
——!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发现了?
不,不可能。
那只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她看见我了。
她在看我。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慢慢走回窗边,从缝隙里往下看。
那个少女已经低下头,继续和那些蠢货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个丫头,绝对不简单。
她的眼睛眯起来。
那就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津带着一个裁缝来到后院。
“雪姑娘,来量尺寸。”三津笑着说,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既然是京极屋的人,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衣服。”
雪萤点点头,站起来。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手上满是老茧,可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老师傅。她围着雪萤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这身材,这比例……”她喃喃地说,“老婆子我做了四十年衣服,见过无数姑娘,可没见过这么好的。”
她拿起软尺,开始量。
“肩宽……正好。不宽不窄,穿什么都好看。”
软尺绕过雪萤的肩膀,她轻轻按了按。
“这肩线,漂亮。振袖也好,留袖也好,都能撑起来。”
她又量胸围。
“胸……刚好。不是那种夸张的,是恰到好处的那种。穿什么衣服都有型。”
软尺往下,量腰围。
她的手顿了一下。
“这腰……”她抬起头,看着雪萤,“盈盈一握,真是盈盈一握。老婆子我量了几千个人的腰,没见过这么细的。”
旁边的几个女孩凑过来看。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哇,真的好细……”
“雪姑娘,你平时都不吃饭的吗?”
雪萤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
“吃的……”
“吃的还这么细?太不公平了!”
软尺继续往下。
臀围,臂长,裙长。
每量一处,裁缝就念叨一句。
“这腿,真长。穿长裙最好看,走起来飘飘的。”
“这手臂,又细又长,穿振袖一定美极了。”
量完,裁缝收起软尺,看着雪萤,眼里满是赞叹。
“老板娘,这姑娘,我保准给你做出吉原最漂亮的衣服。”
三津笑着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
裁缝走了。
几个女孩又围上来。
“雪姑娘,你穿上漂亮衣服,肯定更好看!”圆脸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到时候蕨姬姐姐的地位可就危险了!”双髻女孩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
“嘘——别乱说!”
她小心翼翼地朝二楼看了一眼。
那扇窗,关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
从那天起,雪萤开始学习花魁的技艺。
三津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她。
琴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子,一脸严肃。他在京极屋教了二十年琴,见过无数学生。
“三味线,讲究的是心。”他坐在雪萤对面,目光严肃,“心静,手才能静。手静,琴声才能动人。”
雪萤点点头。
她轻轻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有些生涩。
可第二个音,就稳了。
第三个音,第四个音,越来越流畅。
琴师的眼睛慢慢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