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清越悠扬,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月下的微风。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每一段旋律都浑然天成。
一曲终了,琴师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学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雪萤摇摇头。
“第一次。”
琴师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有的人,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站起身,朝三津拱了拱手。
“老板娘,这孩子,我教不了。”
三津愣了一下。
“教不了?什么意思?”
琴师苦笑。
“她已经不需要我教了。我教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她不是在学,是在……唤醒。”
“唤醒?”
“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身体里,只是睡着了。我弹一遍,她就想起来了。”
他摇摇头,走了。
——
茶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动作优雅从容。她在吉原教了三十年茶道,德高望重。
“点茶,讲究的是静。”她端坐在茶案前,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心静,手才能稳。手稳,茶才能香。”
雪萤看着她演示了一遍。
然后她接过茶碗。
她的动作,和茶师一模一样。不是模仿的那种像,是骨子里的那种像。
端起茶碗,手腕轻轻转动。茶筅在碗里画着圈,不快不慢,不疾不徐。茶沫泛起细密的泡沫,均匀细腻。
茶师看得入了神。
等雪萤放下茶碗,她才回过神来。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三津。
“老板娘,这孩子,你捡到宝了。”
三津笑了。
“我知道。”
——
舞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曾经是吉原最红的舞姬。她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如松。
“舞蹈,讲究的是韵。”她说,“每一个动作,都要有韵味。要轻,要飘,要像踩在云上。”
她演示了一段。
然后雪萤站起身。
她没有穿舞衣,只穿着素白的和服。可当她开始旋转的时候,那素白的衣袂飘起来,像是一片云,又像是落雪。
深蓝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优美,仿佛她本来就应该这样舞动。
轻盈。飘逸。如梦如幻。
那几个女孩看得入了神,大气都不敢出。
一曲终了,雪萤停下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舞师开口了。
“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人吧?”
三津在旁边笑。
“是人,是人。就是天赋好了点。”
舞师摇摇头。
“不是好了点。是太好了。”
她看着雪萤,目光复杂。
“我跳了三十年舞,教了二十年学生,没见过这样的。她不是在学,她是在……回忆。”
三津愣了一下。
“回忆?”
舞师点点头。
“像是她本来就会,只是很久没跳了,现在重新想起来。”
三津看着雪萤,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
那几个女孩已经彻底被征服了。
“雪姑娘好厉害……”
“跳得太美了,我看得都入迷了。”
“我要是客人,一定天天点你。”
“我也是我也是!”
雪萤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是真的!”
---
雪萤换上了新做的衣服。
那是一套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月白色的,绣着银色的雪花和淡蓝色的冰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带子是深紫色的,打着精致的蝴蝶结,衬得那腰身越发纤细。袖长及地,衣摆拖在后面,走路时会轻轻飘动,像是一片云在移动。
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沉静如水,像是藏着整个天空。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上好的白瓷,又像是初雪落在枝头。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可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不,比画还美。
那几个女孩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雪姑娘好美……”圆脸女孩喃喃地说,眼睛都直了。
“像仙女一样。”双髻女孩点头。
“我都不敢过去打扰她。”年纪最小的女孩小声说,“怕一出声,这画面就碎了。”
“我也是……”
三津走过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她做了几十年老板娘,见过无数漂亮姑娘。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从普通游女到花魁,她见得太多了。
可没有一个,能给她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漂亮。
是……圣洁。
像是雪山上走下来的神女,误入了凡尘。
像是月光凝成的精灵,不小心落在了人间。
“雪姑娘。”
三津唤她。
雪萤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眼,让三津的心都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眼神里有哀求或者可怜。
是因为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想保护她,想让她永远保持这样的干净。
“老板娘。”
三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的技艺,老师们都夸过了。”她说,“琴棋书画,歌舞茶道,你都学得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新人都快。”
雪萤点点头。
“谢谢老板娘夸奖。”
三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雪姑娘,我想让你做花魁候补。”
雪萤愣了一下。
“花魁候补?”
“对。”三津说,目光认真,“蕨姬虽然还是花魁,但她对客人爱答不理,心情不好就甩脸子,得罪了不少人。京极屋需要一个人,能接替她的位置。”
她看着雪萤。
“我觉得,你可以。”
雪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三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惊喜,不是惶恐,不是受宠若惊。
只是平静。
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老板娘,您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三津点点头。
“我看人很准。你可以。”
雪萤轻轻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温柔。
“谢谢老板娘。我会努力的。”
——
远处,二楼那扇窗,又微微开了一道缝。
蕨姬站在窗后,看着下面那一幕。
看着三津对那个丫头说话,看着那个丫头点头,看着三津脸上满意的笑容。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
花魁候补?
就她?
一个刚来的新人?
凭什么?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不仅为京极屋赚了多少钱,受了多少委屈,凭什么她一来就是花魁候补?
凭什么!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确实……很美。
美得让人……
美得让人……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想撕碎。
想吃掉。
想占有。
想……
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在想什么!
她……她只是一个新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我怎么会……
可那股悸动越来越强。
来自血液深处的那股悸动。
像是那位大人在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也像是她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东西——这个人,我想要。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她和三津说话,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那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然后她关上窗。
可那个身影,已经刻在她脑子里。
再也挥不去。
——
晚上,雪萤回到自己的小屋。
小雪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她肩上。
“咕?”
它歪着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雪萤轻轻笑了。
“没事。”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雪的头。
小雪蹭蹭她的手心,又啄了啄她的耳垂。
那是它在说:我担心你。
雪萤的心微微暖了一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没事。”
她望着窗外。
月光落在池塘上,锦鲤还在游着,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她想起今天的一切。
那些围着她转的女孩们。那些夸奖她的老师们。那个说要把她捧成花魁候补的老板娘。
还有……那扇窗。
那道一直盯着她的目光。
蕨姬。
你在看什么呢?
当你的风光宠爱全被夺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白天的你真的在休息吗?
她很快就要知道,快了。
快了。等你露出马脚的那一刻。
——
二楼最豪华的房间里,蕨姬坐在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妩媚的眼睛。
可她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
那个温和的笑容。
那头深蓝色的长发。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她一把抓起梳子,狠狠砸在镜子上。
镜子裂开一道缝,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她是谁?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的血会为她躁动?
为什么那位大人的血液,会在她面前沸腾?
为什么我……
我……
她捂住脸。
指尖微微发抖。
我想把她吃掉。
可我又不想让她消失。
我想占有她。
让她只属于我。
只看着我一个人。
只对我一个人笑。
只……
她猛地站起来。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她只是一个新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我怎么会……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望着下面那间小屋。
那里亮着灯。
那个身影,就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从哪里来……”
“不管你想干什么……”
“你都是我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没有人听见。
可那个念头,已经刻在她心里。
再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