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最深的时候,花魁道中开始了。
京极屋的门前,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人。灯笼的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出来了出来了!”
“蕨姬!蕨姬!”
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四个提灯笼的童女,穿着鲜艳的和服,手里提着红灯笼。接着是八个“秃”,排成两列,撒着花瓣。
然后,蕨姬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套黑底金纹的和服。黑色是最纯粹的黑,金色是最耀眼的金。衣料上绣着繁复的牡丹和凤凰,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奢华。灯笼的光落在那金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头发盘成高高岛田髻,插着七八支金簪,每一支都镶着宝石。耳朵上垂着长长的金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两道金色的闪电。
她的脸涂得雪白,嘴唇点得鲜红,眼尾画着长长的红影。那种美,是凌厉的、高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她踩着二十厘米高的木屐,走“外八字”步,一步一步,慢慢往前。
每一步,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每一步,都像在说——看着,我就是这里最红的花魁。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蕨姬!蕨姬!”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傲慢,美丽,不可一世。
——
可紧接着,人群的欢呼声,忽然变了调。
“那个……那个是谁?”
“新来的雪姑娘?”
“天呐……”
蕨姬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那些变了调的声音。
那些让她不舒服的声音。
雪萤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整条街的灯火,仿佛都柔和了一分。
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和服,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眼睛。衣料上绣着的银色雪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闪烁,像是真的有雪花在她身边飘落。
深蓝色的长发盘成的发髻上,插着几支银色的发簪,发簪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她的脸上画着淡淡的花魁妆,可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依然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像是这吉原的夜色里唯一的一汪清泉。
她走在蕨姬身后,脚步轻盈,姿态优雅。
那种优雅,不是训练出来的。
是骨子里的。
是与生俱来的。
她没有蕨姬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的从容。
她就那么走着,像是走在雪山上,而不是走在吉原的街道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议论声。
“好美……”
“真的好美,像仙女一样……”
“比蕨姬还……”
“嘘——别乱说!”
可那些话,还是飘进了蕨姬的耳朵里。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来,就把我的风头都抢走了?
凭什么!
可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张脸。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那张让她既想撕碎,又想占有的脸。
——
人群里,有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穿着便服,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斗笠下面,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那个走在后面的身影。
富冈义勇。
他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看着灯笼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
快得他自己都听得到。
他想起那天在浅草,她穿着洋装站在霓虹灯下的样子。
可现在……
她穿着花魁的和服,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
那种美,不一样。
不是凌厉的,不是高傲的。
是温柔的,是干净的,是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
他按住胸口,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可它不听。
就那么跳着。
跳着。
跳着。
他只知道,他移不开眼睛,他只知道他的心在第一次遇见她时就不停地跳动着。
——
花魁道中走了整整一条街。
蕨姬全程高昂着头,目不斜视。
可她的余光,一直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看见她每走一步,都那么从容。
她看见她对路边的人微微点头,温柔地笑。
她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都粘在她身上。
她的心,越来越乱。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这样?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让别人都喜欢她?
为什么连我……
她赶紧打断自己的思绪。
连我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
游行结束,回到京极屋。
蕨姬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她的血液在身体里翻涌。
比刚才更快。
她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消消气,姐姐。”
“我来帮姐姐处理。”
“打起精神来哦。”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又在看她。
那个温柔的笑容,又在眼前。
够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够了够了够了。
她只是一个新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我怎么会……
我怎么会被她……
她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