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温叙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着,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像没人睡过一样。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不对。云层压得很低、很厚,像是傍晚太阳彻底沉下天际线后,整个世界都是雾蒙蒙灰漆漆的。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下意识给池逾白发了条消息。
“你人呢。”
没回。
温叙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洗完回来消息还是显示已发送,没有已读的标记。
他重新看了一眼窗外。风把窗缝撬开了一条细缝,那种湿的、往人骨子里灌的风,钝的、冷的,带着腥气。
他又发了一条:“怀疑我的智商也不用赌气连早饭都不吃吧?”
还是没回。
温叙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找人。
刚走出来一截,就在食堂门口看到了江曜,有另外两个学长,就是没有池逾白。温叙在门口扫了一圈,走过去在江曜旁边坐下,“池逾白呢。”
江曜抬头,也是一脸的疑惑:“没看到,他居然没跟你在一起吗。”
温叙皱了一下眉,没说话,掏出手机重新看,消息还是未读。
他吃了两口面包,心思没在碗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在哪,回一下。”
消息石沉大海。
发出去的消息一排挂在那里,全是已发送,没有一条变成已读。
食堂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夹着雨腥气的湿风。是出去查看的队友回来了,头发贴着脸,跑进来就开口:“预警下来了,红色,两点之前要把所有室外设备全部撤回来。”
江曜站起来,“几点的预警。”
“六点多发的,刚看到。”
温叙心里某根弦收紧了,“池逾白一早就出去了。”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江曜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温叙一个字没进耳朵,站起来往门口走。
“温叙——”
“我去找他。”
门口挂着几件雨衣,他抄起一件,但还没套上人已经推开门跑出去了。雨衣攥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雨还没落下来。
但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像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来,山的轮廓在灰雾里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温叙顺着昨天勘测的方向跑,碎石路,土坡,弯过去一段林子,风把树冠压得往一边倒,发出连续不断的啸声,像是大山在哀鸣。
他来不及思考,一头扎进林子。脚下踩着被晨露湿透的落叶,一脚下去没有声音,软的,滑的,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继续往里走。
然后雨来了。
山里的雨不会给人时间做准备,一下就是大的,像有人在头顶把一桶水直接泼下来,温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两秒钟不到,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雨衣还攥在手里,这会儿套上也没用了。
雨打在树叶上,地上,脸上,铺天盖地全是那一片声音,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手挡在眼前,往前看,五步之外全是灰白的雨幕,树和树之间的间隙全被填实了。方向在此刻彻底迷失,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左走了几步,踩进一个低洼,水漫过了脚踝。
温叙站在原地,雨水沿着头发一路滑,顺着脸流进领口,他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往四个方向分别看了一眼。
都是树,都是雨,都是灰白色。
他摸出手机,屏幕沾了水,点了两下才亮,给池逾白打电话,提示音响了一声就断了,信号全无。
温叙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往他以为是来路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又踩空了,这次是一截埋在泥里的树根,他向前趔趄了一下,没有摔倒,但膝盖磕在旁边的树干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他站在树边,雨声一层一层压下来……
手机是在搬完第三趟仪器之后才摸出来的。
池逾白把仪器箱放进观测点旁边的临时储存格,直起腰,这才想起手机一早就扔在外套口袋里没动过。掏出来,屏幕一亮。四条未读消息,全是温叙的。
最早一条七点二十,最新一条七点四十九。
“你在哪,回一下。”
池逾白看着那排消息,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云幕已经压得很低了,林子里的光消失了大半,风的声音越来越大,把山坡上的草全压向同一个方向。
他打了几个字准备回,没有信号,发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