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村委办公室，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泥土潮气。

池逾白坐在长条木桌的最上首，温叙坐在下面，面无表情。

“任务分配如下。”池逾白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轻点，投屏在斑驳墙面上的幻灯片清晰得过分，“技术组跟我走，负责全村地块的无人机航测和数字建模。误差标准按照国家测绘甲级要求执行。”

底下几个研一的项目成员缩了缩脖子，心说池神这是把乡村调研当成卫星发射了啊……

池逾白眼皮都没抬，目光在温叙那张还没完全睡醒的脸上转了一圈，语调平平地开口：“江曜和温叙负责法律组，对接林权档案比对和口述记录的交叉验证。这是最费体力的活，温法官有异议吗？”

冷不丁地被点名，温叙哈欠打到一半硬捂了回去，单手撑着下巴，眼尾因为困倦带了一点红痕。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没异议。”

早会散场，温叙顺手从池逾白手边顺走了那份打印出来的《地块数字建模技术方案》。

温叙认真翻了翻，目光又在池逾白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份方案的精度误差被死死控制在0.3米以内。不仅如此，池逾白竟然给每一个地块都附了三套验证模型，从多光谱分析到三维点云重建，每一套都配有独立的纠错机制。

这哪里是调研，这简直是给这片老林子做了一场纳米级的全景CT。

温叙自诩在法律逻辑上从没输过谁，但这会儿看着这叠严密到变态的数据流，他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遭到了降维打击。

随后，文件被轻轻放在桌上。温叙拿着自己的小本子，跟在江曜屁股后头出了门。

江曜带着温叙进了村里挨家挨户走，这一路上，江曜专业知识功底扎实，记录的信息也十分关键。本来就对江曜感官良好，这下更是好上了天。

“江曜学长....”温叙跟着走在身后，突然开口，江曜适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这次我给你们添乱了，我第一次来...什么都没帮上.....”温叙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看这样子是把林子烁那些话听进去了。

“等一下，”江曜回过头，表情认真，“你刚才说啥？”

“……我连累池逾白也跟我.....”温叙就找个缝钻下去。

“不是，上一句。”

“林子烁说的其实也没错？”温叙几乎成了一只鹌鹑，把头埋得更低了。

江曜一脸认真地看着温叙：“温叙，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反省了，那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温叙背脊都跟着绷直了。

江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下次再听见林子烁放屁，别往心里去。他那张嘴，连池逾白养的那盆多肉死了都要说是‘太子爷气场太冲克的’，你还真把他的话放心上啊？”

温叙张了张嘴，有点懵：“多肉……？”

“就半年前的事，”江曜停顿了一下，吐槽得面无表情：“池逾白那盆养了两年的多肉化水了，林子烁路过看了一眼，说‘这花跟错人了，换个命不那么硬的早养好了’。”

温叙嘴角抽了一下。虽然当时池逾白帮他怼回去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团体分工的事，自己耽误了时间是客观存在的....

江曜像是猜到人脑子里想的，继续道：“也没耽误进度，甚至因为你在，进度被池逾白拉快了。”

“如果不是你，那人这趟未必会来。”

见人还是没缓过来，本着插兄弟两刀的原则，又补了一句。

“其实你们下山之后，我们也回去睡了....”

温叙脸上的愧疚拐了个弯，“啊....所以，其实是没有耽误的。”

“也算耽误了吧....”江曜说完，温叙脸色的神色又变了。

“哈哈哈哈哈哈，”江曜没忍住，大笑出声，“行了行了，逗你玩的，别瞎琢磨了。林子烁那张嘴你也当真？他上次连我多搬了两箱器材都要酸两句，按他的标准这项目里全是太子爷。”

结果这话刚一出，就碰到了拐弯过来的林子烁....温叙满脸的幽怨在此刻变成了愤恨。

合着为着这事在小床板上滚到半夜没睡着，纯是自作多情....

深夜的村委二楼，只有项目组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山里的夏夜并不算安静，窗外的蝉鸣和不知名的虫叫此起彼伏，偶尔还有一两声远处传来的犬吠，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细碎的回声。

温叙对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悬空了半晌，硬是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他面前的Excel表格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条走访记录，明明每个字都是他亲手打上去的，可现在凑在一起看，总觉得逻辑链条像被狗啃过一样，断断续续接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