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抓了把头发,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的临时工作站。
池逾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面前架着三台显示器,蓝幽幽的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本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此刻更是拒人于万里之外。
温叙犹豫了三秒,还是抱着笔记本站了起来,慢腾腾地挪到了池逾白身后。
“池组长,忙着呢?”温叙试探性地开口,声儿压得挺低。
池逾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说。”
温叙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装货’,骂完了,该办的事儿也得办。
他把笔记本往池逾白面前一横,指着那堆乱麻似的数据:“我这份走访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交叉验证的时候逻辑闭环扣不上,你帮我扫一眼?”
池逾白这才停下动作,身体往后微靠,顺手捏了捏眉心。修长的手指在温叙的触控板上划拉了几下,快速扫过一团乱麻的信息。
不到一分钟,池逾白突然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就差把人压到医院去查查脑子到底存不存在。
“温叙,你高三假期一点书都不看?”
温叙当场就要炸毛:“池逾白,你有话直说,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啊。”
看着温叙恢复了往日那个一点就炸毛的形态,池逾白这才接着往下说。
“你的记录框架漏掉了最核心的东西。”池逾白修长的手指点在屏幕的空白处,“‘陈述顺序’和‘情绪节点’的关联标注呢?没有这两个维度,你后期根本无法判断这段口述里哪些是被林子烁那种人诱导出来的,哪些是村民的真实主张。这种半成品丢进我的模型里,只会产生一堆电子垃圾。”
温叙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白天的走访场景。
确实,林子烁遇到两人之后,非要在旁边插话。村民的语气明显有过几次不自然的停顿和转折,但他当时只顾着记内容,把这些场外因素全给忽略了。
这种逻辑上的降维打击让温叙沉默了几秒。他默默收回笔记本,有些自闭地坐在了池逾白旁边的位置。
“行吧,我重新弄。”温叙闷声道。
“打开第三个文档。”池逾白突然开口。
温叙下意识照做,发现那是池逾白之前发给他的一个参考模板,里面竟然细心地标注了情绪量化的等级示例。
温叙敲键盘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小声嘀咕了一句:“谢了啊。”
池逾白没搭腔,屋子里重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两个小时过去,温叙揉着酸胀的眼睛,终于把最后一行备注填完。他正打算伸个懒腰,视线余光却瞥见池逾白还没走。
这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纸质图纸在圈圈画画,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改完了。”温叙合上电脑,嗓音因为熬夜带着点沙哑。
池逾白这才抬起头,顺手推过来一杯水。杯壁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喝了。去睡。”池逾白言简意赅,说完便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各种连接线,动作干净利索,连看都没看温叙一眼。
温叙捧着那杯温水,指尖感受着恰到好处的热度,心里那点被损出来的郁气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这温度,显然不是刚接的开水,更像是晾了有一会儿,专门等着人喝的。
“你……”温叙看着池逾白的背影,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出来太矫情。
池逾白拎起包,走到门边按住灯的开关,侧过半张脸,语气依旧冷淡:“温法官,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如果因为缺水导致大脑宕机拖了进度,我不会再给你调参数。”
随着“咔哒”一声,大灯熄灭,只剩下走廊微弱的光。
温叙站在黑暗里,感受着那杯水的余温。
这种被人悄悄照顾了的感觉,就像是在严丝合缝的逻辑里突然发现了一个温柔的Bug,他想抓证据,可对方表现得比最严谨的法典还要公事公办,让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温叙小声嘟囔了一句,仰头把那杯水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