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两个人重新回到了项目基地。
江曜正和两个学长在调试设备,见池逾白带温叙过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叙,脸色不错,看来酒醒透了。”
“江学长早。”温叙礼貌打招呼。
“早什么早,这都几点了。”声音从侧面传来,语气里带着股子阴阳的尾音。
戴着细黑框眼镜的男生林子烁蹲在设备箱旁边,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手里的取样器,字字句句慢悠悠地往外吐:
“咱们组是来搞科研的,不是带家属来山里春游的。有些人仗着关系进来,活儿一点没出,架子倒是挺大,还专门留了个人去照顾。”
院子里的空气静了一秒。
江曜皱了皱眉:“子烁,温叙昨天是真不舒服……”
“不舒服就能打乱进度睡到日照三竿?”林子烁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池逾白,“逾白,不是我说你,江组长给你面子让你带个人进来,你也不能带个拖后腿的。这数据建模要是出了错,谁负责?”
温叙指尖紧了紧。他这人最听不得这种话,刚要上前理论,肩膀就被人沉沉地压住了。
池逾白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把温叙挡在了身后。他单手插在兜里,冷淡的视线在林子烁手里的取样器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弧度。
“林子烁。”池逾白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手里那个取样器的旋塞拧反了,按照你现在的压力参数,再过两分钟,这套三万块的设备就能在你脸上炸出一朵花来。”
林子烁脸色一变,低头一看,果然旋塞方向错了,吓得手一抖。
“还有。”池逾白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拿过温叙手里的校对报表,往林子烁怀里一拍,“温叙负责的数据建模部分,下山之前我就已经校对过了。比起担心他,你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毕竟如果你这种连旋塞都能拧反的智商都能进组,说明咱们组的门槛确实该提一提了。”
“你……”林子烁脸涨成了猪肝色,“池逾白,你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池逾白回过头,朝还在发愣的温叙招了招手,“温叙,过来。”
温叙顺从地走过去。
池逾白当着众人的面,极其自然地伸手拨了拨温叙耳边的一缕碎发,语气亲昵得近乎挑衅:“去把昨天那组核心算法重跑一遍。让某些人看看,什么是诺贝尔奖得主的实力。”
温叙咬了咬唇,低声吐槽:“池逾白,你别乱起外号。”
“怎么,不喜欢?”池逾白低头凑近,声音压低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距离,“那我换一个称呼?比如……那个硬吵着要当我媳妇的醉鬼?”
林子烁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坏掉的背景板。
江曜在一旁失笑,摇了摇头:“行了,忙手里的事吧。”
基地就在离村委不远的一处旧民居里,红砖瓦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夕阳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
池逾白腿长,步子迈得既稳且快,始终领先温叙半个身位的距离。
温叙盯着对方后脑勺那几缕顺滑的短发,心不在焉地踢开路面的一颗小石子。脑子里全是刚才林子烁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脸,还有池逾白那副慢条斯理一本正经损人的德行。
损是真的损,爽也是真的爽。
温叙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安静:“那个,刚才谢了啊。”
池逾白步子没停,声音清冷地顺着晚风飘过来:“谢什么?谢我帮你领了那个诺贝尔奖?”
温叙:“……”
这人果然帅不过三秒,刚攒起来的一点感激之情瞬间又被他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我是说,谢你帮我挡了那个人。”温叙紧跑两步跟上他,侧过头去看池逾白的侧脸,“林子烁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今天这么当众卷他的面子,他估计得在心里给你扎小人。”
池逾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垂眸看着温叙。山间有一阵风一直在吹,温叙额角的碎发有些乱,鼻尖因为走得急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透着一股子活生生的少年气。
池逾白眼神微微深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想扎就让他扎。比起担心我,温法官不如先反省一下,为什么你那种‘申请诺贝尔’的数学逻辑,在法律实务调研里也同样适用?”
温叙炸毛了:“池逾白!你能不能别老提那封战书的事儿?那都哪辈子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我记性好。”池逾白淡定地转身推开基地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响动,“尤其是对某些人写的八百字驳论,印象深刻。”
温叙跟着钻进屋子,气急败坏地反驳:“我那时候不是觉得你在嘲讽我吗?谁家好人表白……不对,谁家好人搭讪……也不对,谁家好人写信是那副语气?”
池逾白把手里的文件夹随手丢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温叙,嗓音低沉了几分:“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语气?”
屋子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距离被狭窄的空间拉得很近。
温叙被他看呆了一秒,那种熟悉的被掌控节奏的局促感又上来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眼神飘忽:“反、反正不能是那种欠揍的语气。你要是好好说话,咱们至于当三年的死对头吗?”
池逾白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点自嘲,又透着点不明觉厉的意味。
“温叙。”池逾白走近一步,微凉的气息压了过来,“如果我好好说话,你现在恐怕连我是谁都记不住。”
温叙愣住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大到他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脊背却抵在了冰冷的砖墙上。
“过来。”池逾白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别发呆了,趁着天还没黑透,把刚才林家那块地的确权争议点重新过一遍。温法官,拿出你当年写八百字驳论的劲头来,别让我觉得你退步了。”
温叙咬了咬牙,心说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过就过。”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抢过池逾白手里的红笔,“先说好,这一趴是我的专业领域,池同学要是听不懂,可以随时举手提问,我不收你咨询费。”
池逾白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温叙讲得认真,没注意到身旁的人虽然盯着图纸,但余光却始终落在他因为说话而一张一合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