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盛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他似乎有些喝多了，不仅因为他明显的大舌头，还因为背景音里梁咏年无奈却又宠溺的劝阻。
“哥、嗝！”
贺怀舟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到许盛打完酒嗝这又才拿到耳边。
“有话快说。”
“其、其实也没什么，嗝、嗝......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嗯，你说。”
贺怀舟回过身确认林屿还静静坐在湖边，复又背过身开口，“你怎么喝了这么多，梁咏年干什么吃的？”
“抱歉，怀舟。”
梁咏年这时终于抢过手机，颇为无奈地笑道，“没有人敢劝他酒，但也没人拦得住他硬要喝。”
“梁咏年你说什么呢！手机给我！”
那头许盛一把又抢过手机，气氛道，“哥你别听他胡说，我没、没有喝多！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知道知道，有什么快说吧。”
贺怀舟也十分无奈，这要是平常他早就把电话挂了，懒得听酒鬼说胡话，但看在今日是许盛订婚宴，他勉强耐着性子听完。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
“我、我对不起嫂子。”
闻言贺怀舟嘴角的笑猛地顿住。
然而许盛喝完酒话更多，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之、之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还私底下说、说过嫂子的坏话......”许盛怀里还抱着酒瓶，任谁都拉不开，他猛地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比后悔难过之事，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了。
“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你有分离焦虑的我也悄悄告诉嫂子了，那个时候正好你车祸失忆，他某天夜里突然打电话过来，语气听着实在很难过，我一时没忍住就......”
“你说你跟他说了什么？！”
被贺怀舟突然高声打断，许盛眼睛微微瞪大，看样子像是被吓得醒了几分酒气，然而话已经开了口他一时也无从解释，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
贺怀舟使劲揉了揉美眉心，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和不安，心底反复重复没必要跟酒鬼置气，努力平复心情又拿起电话，“梁咏年你现在马上立刻把许盛的酒杯给我扔了！”这才挂掉电话独自消化。
他有分离焦虑这事原来林屿早就知道了。
一直、一直都知道。
网上关于分离焦虑有很多解释，说来说去，要是离开了某个特定的人就会陷入可怕的幻想以至于躯体化痛苦到极点。
如果、哪怕只是一丝可能。
林屿之所以会同意和他维持婚姻，甚至之后对他态度转变格外温柔体贴，都只是因为可怜他呢？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曾经替他还了黄兰赌博的一大笔债，他很感激？
不太可能吧。
贺怀舟强笑一下，双手死死握着手机。
他们都同生共死过了，这世上有多少人会为了同情或者感激愿意为一个人去死？
可是林屿不一样。
即便黄兰和江烬那样对他，他也依旧对他们保有善意，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另一个足够狠心的人格替他斩断一切。
脑中一时浮现太多猜测，每一种都令贺怀舟心往下沉一分，他不敢再想，眼皮一阵阵跳起更让他心底不安，慌乱间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湖边长椅。
然而他一转头瞳孔却骤然缩紧。
眼前是一片空阔的湖面，而在那原本应该停放着轮椅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不知是不是贺怀舟的错觉，长椅前的那片湖面似乎不似方才平静。
言语无法形容那一刻贺怀舟内心的恐惧，彷佛一瞬间回到了看见江映竹掏枪对准自己脑袋的瞬间。身体瞬间就软了，他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浑身却抖得如同风中的冷杉林。
情绪剧烈地起伏压迫着脏器，胃部也传来扭曲的恶心。他花了两秒重新逼迫自己的双腿迈开步伐，随即狂奔至轮椅边，下一秒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林......”
“贺怀舟。”
贺怀舟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以为是自己幻听。
“在你背后。”
那声音像是无奈至极，但细听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贺怀舟回身，就见林屿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微笑着看着他，然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悲伤。两人静静对视了很久，四周只听见冷杉林“沙沙”地颤动，一如两颗无法克制渴求靠近的心。
“等很久了吗？”
“......没有。”
林屿笑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刚才一个人在那里难过些什么，连我站在身后都没发现？”
“我、我没有......”
贺怀舟的语言系统彻底崩塌，他平生没有像此刻一般手足无措、不知所言，像是重新回到了孩提时代，面对着一个自己自己爱不释手、万分珍惜又失而复得的礼物，屏息不敢多说一句，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那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林屿忽地觉得好委屈，不是针对贺怀舟，就是觉得他们一路走来真是好不容易，于是莫名其妙哭得更凶，到最后再也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口，只能“啪嗒、啪嗒”瞪着贺怀舟默默掉着眼泪。
于是贺怀舟这才如梦初醒，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贺怀舟像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了一般，整个人埋在林屿颈窝里疯狂发着抖。
“我爱你。”
林屿静静扔出一句话，却令贺怀舟猛地顿住。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他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害怕了。什么狗屁同情、可怜，那些痛苦的过往，分离的六年......全都烟消云散。他怀里正抱着他此生最爱之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已经苏醒过来又重新对着他笑、和他闹的人-----除此之外，这世间的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贺怀舟热泪盈眶地捧着林屿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两人鼻尖相碰，感受到彼此微凉的体温。
然而两颗心脏却前所未有地、热烈地跳动着。
“你知道我愿意等你一辈子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舍不得让你一辈子等。”
贺怀舟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得他不自觉地傻乐，任由林屿捏着他的脸揉搓。两人肩靠肩并排坐在湖边，裹着同一条围巾，两只手也揣在同一个口袋。
此时正好一只水鸟飞掠水面，带起一串水花直飞向天际。
更远的远方，是壮阔、积雪的山峰。
“你说五十年后我们再来这里，还能看到现在的景色吗？”
“当然，湖泊、山峰与天地同寿。”
闻言林屿假装可惜地耸了耸肩，“只是到时候我俩可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了，人生可真是短暂......”他还没说完就又被贺怀舟堵住了嘴，两人又接了个绵长甜腻的吻。
“那不是很好吗？”
过了很久贺怀舟突然看着他的眼睛道，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他可以无数次清晰地看见自己，“人生这种东西，不正是因为有终止的那一天才会让某一天都弥足珍贵吗？爱情也一样，相爱数十载，比起山川湖海不过须臾，但感情本身就足够惊天动地。”
林屿笑着看着他。
“你好肉麻。”
贺怀舟闻言耸了耸肩。
“要不要跟我定一个约定？”
“什么？”
贺怀舟没忍住笑起来。
“五十年后，等我们都满头白发老得快走不动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吻你。”
林屿打他一拳，笑着搓了搓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到时候你要是牙都掉光了，顶着一副假牙还来亲我会不会太恶心了点，我可不要。”
说罢他站起身朝着来时路跑去。
贺怀舟紧跟其后，两人逐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直到贺怀舟把人追上二人一同摔在柔软的草地里。林屿趴在他身上，因为剧烈地奔跑还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发光。
他突然凑到贺怀舟耳边，轻声道，“贺怀舟，其实我昏迷的时候你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贺怀舟胸腔震动一下，轻轻“嗯”了声，目光一瞬都不曾从林屿脸上移开。
林屿忽然俯下身，二人额头相触。
“你还欠我一个无尽夏花海的婚礼呢。”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