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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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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芬兰。

北欧的夏季没有黑夜,天光始终灰蒙蒙地亮着,像是永远停在黄昏。

极地午夜的阳光是个很奇特的词,本该是黑夜,然而灰白透亮的光铺满整片山谷,也让玻璃穹顶折射出亿万道碎光,像是璀璨的星海。这样的壮景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正如同两个人之间的爱情。

所以当许盛呆愣愣听完梁咏年略带哽咽的告白后,同手同脚地走回公寓,静坐了一晚上接受好兄弟喜欢自己的事实,恍惚出神了一天导致开车追尾,吓得梁咏年还以为出了事红着眼眶冲进就诊室把他猛地抱住后,许盛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件事。

于是他当着梁咏年的面给贺怀舟打了个电话,彼时的贺怀舟还在美国,据说那边关于心理原因导致的昏迷症状有了新的临床突破,他带着仍在昏迷中的林屿前往求医。

那边正是凌晨。

贺怀舟不知为何还没睡,嗓音听起来很哑,不知道是才抽了烟还是疲惫所致。

按理来说许盛不会在这个时候、这段时间跟贺怀舟通话,但前几天才听说关于林屿的治疗有了不小的进展,医生们一致认为应当采取新的治疗措施,只是虽然希望极大,但这也不是第一次医生告诉贺怀舟林屿即将苏醒,比起绝望,这种不断给予希望又让人失望或许更令人痛苦,尤其是由于长期卧病在床,即便用最先进的设备和方法给林屿输送营养,却也依旧无法免除他肌肉逐渐萎缩,面色也变得死人一般的惨白。这期间许盛去探望过数次,印象里每次离开前最后看见的,都是林屿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以及在他身边贺怀舟疲惫僵硬的背影。

这对谁而言都很残酷。

眼睁睁看着爱人一点点衰败,等待变得没有期限。

林屿昏迷的几个月以来贺怀舟每天都会守在他床前跟他说话-----医生说林屿听得见,多跟他说说话兴许能帮助他早日醒来,然而即便医生不这么交代贺怀舟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也已经在林屿床前度过了,他也已经习惯了日常办公视频会议都在病房内完成,夜里睡觉也不愿离开,而是让人搬了张小床,进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眼永远是林屿的侧脸。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靠着这种方式才能入眠。

“......哥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吧。”

“就......”

就诊室内只有他们两人,许盛看了眼靠在窗边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梁咏年,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快说,一会儿我还要给你嫂子换衣服。”

电话那头贺怀舟忍不住催促,其实许盛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他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毕竟许盛从小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爱恨喜怒都很直接,这世上能让他进退两难的人只有一个。

“我想问-----你当时......是怎么确定你对嫂子的感情的?或者,呃、就是嗯......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许盛磕磕巴巴说完,抬头就见梁咏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直直朝他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盛率先投降移开视线,脸颊的温度“腾”地一下上升,他不自在地摸着耳朵,心里忍不住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不就是被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表白了吗,他又不会强吻你你慌乱个什么劲?!然而脑子里梁咏年那个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又无比忐忑的眼神却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就想问这个?”

“嗯......”

那头贺怀舟轻笑一声,自从林屿昏迷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梁咏年那小子终于跟你坦白了?”

“......为什么要用‘终于’?”

贺怀舟不出所料地嘲笑,“我好几年前就看出来他对你的感情了,甚至小姨和姑父也都知道,只是一直没有点破,毕竟感情这种事还得自己开窍。也亏得你迟钝成这样,明明你们俩都快黏成连体婴了,动不动就朝着咏年耍小脾气,事事依赖他,而他也对你无限包容,这么些年身边别说女伴,就连雌性生物都没有-----这样你都看不出来不对劲,咏年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许盛无言,只是默默又看了眼梁咏年。

“你问我是怎么发现喜欢林屿的?这种事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我现在有一个快速实用的办法,你要不要听?”

“你说吧。”

电话那头贺怀舟似乎又笑了一下,这才不紧不慢道,“方法很简单-----你现在就丢掉电话直接走到梁咏年面前亲他一口。”

许盛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温度再次飙升,那边贺怀舟还在说着什么,许盛担心被梁咏年听到,边狂按音量键边心虚地瞄了梁咏年好几眼-----他看起来依旧一片平静,然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办法我说了,去不去由你。”

贺怀舟说完就挂了,不给许盛半分拒绝的机会。

那天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贺怀舟没有问,但他即便不问也知道。

一周之后他就收到了梁咏年亲自飞到纽约送来的邀请函-----是他和许盛的订婚宴。

“谢了怀舟。”

彼时两人站在哈德逊河边,望着黄昏时金光灿烂的河面。

梁咏年转身郑重而又感激地看着贺怀舟,“多亏了你,否则我跟小盛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这个一向沉默寡言、沉静镇定的男人克制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比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还要显眼,重新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幸福和满足,“能跟他结婚,这样的事我就算是做梦也没敢想。”

闻言贺怀舟也笑了,但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

“订婚宴时间上略微仓促,定在两个月之后----不过这是我个人自私的想法,小盛他其实是想等嫂子醒来后再说我们的事,但你知道的,我家里那边......”梁咏年没有再说,贺怀舟知道梁家的情况,梁老太太虽然开明,然而架不住梁咏年他父亲梁成则极力反对,听说了他跟许盛的事,不仅连夜把梁咏年叫回去跪祠堂,甚至还逼着他去跟宋家的女儿相亲。

“怀舟,这次我专程来也是一意孤行,小盛他知道后也很生我的气,跟你说这些也只是想得到你的理解.....”梁咏年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语气却是无比真挚,“如果你也觉得我太过着急,那我无论如何也会拒绝我父亲的安排,绝对不会再......”

“我会来的。”

梁咏年一愣。

贺怀舟握拳撞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我会带林屿一起来的。”

许、梁两家联姻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一开始各大媒体争相猜测定是许盛和梁家大小姐梁曼清好事将近,两家门当户对又是世交,男方是实力派影帝,女方则是商业精英、梁家未来继承人,这场婚姻可谓是万众瞩目。

谁知某天许盛包裹严实出门,狗仔悄悄跟踪玛莎拉蒂一路直奔高级会所与某举世闻名的珠宝设计师会面,几个小时后却被拍到和一个男人在地库拥吻。

像是故意的一般,狗仔轻松地就拍到了两人的高清照。

照片上梁咏年紧紧搂着身形略矮他几寸的许盛,两人额头相抵,气氛胶着甜蜜。

照片一出,当晚热搜就爆了。

谁能料到许盛真正的订婚对象竟然是一直以来以兄弟身份默默陪伴的梁咏年?!

评判的人有之,看戏的人有之。更多的人震惊过后却是祝福,微博上关于许盛和梁咏年的cp超话更是从只有几千粉一夜之间涨到了十几万。

就在外界议论纷纷,等着知情人士和媒体将许盛和梁咏年订婚宴的相关照片信息爆出来的时候,受邀参加的宾客已经秘密从京城飞往了北欧。与网上传的三个月之后不同,梁咏年行动很快,仅仅只花了一个月就跟许盛以及贺晴等人商量出一套完整的方案计划,整个保密工作做得异常严密。

除了双方至亲好友,来的宾客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回全部机酒全都由主人家全部包揽,而婚宴的场地则是设在了芬兰有名的私人度假村。这片度假村的所有者是一位西班牙富商,脾气出了名的奇怪,也从不外界这片风景绝美的度假村给任何人,但因他早年在英国留学曾与梁家老太太是同窗,关系甚笃,听闻他家长孙好事将近,二话不说便将这片区域直接赠与两位新人当作订婚礼物。

六月,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苔原和零星野花,但度假村的人造雪系统还在运行,细细的雪屑从半空飘落,落在宾客的肩头和香槟杯沿上,融成极细微的水珠。玻璃穹顶下铺满了人造的草坪,宾客们相谈甚欢,然而交谈间神色却总是不经意地看向前方的高台-----那里有一座高达一米八的香槟塔,顶光像碎钻一样洒满整个塔身,极地午夜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铺洒进来,把香槟塔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悠扬的古典乐忽然静止,宾客们纷纷噤声转向高台。

许盛和梁咏年就在众人瞩目下手牵手出场,一黑一白两套量身定做的西服衬得原本就俊逸非常的两人更是贵气无比,并肩走在一起令众宾客感叹真是无比般配的一对。

两人宣誓在主持的组织下完成了宣誓,接着专程请来的知名乐队开始继续演奏,台下许盛父母贺晴和许知安皆红了眼眶,一旁的贺柄麟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而梁家那边来的虽然只有梁老太太和梁曼清,但却也都是真心祝福两人。

然而这样美好幸福的时刻,场地里唯独缺了两个人的身影。

贺怀舟站在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高大浓密的云杉林以及更远处连绵的山峰,耳边是宾客热烈的欢呼和高声的祝福,他回过身,背后墙上镶嵌的显示屏上正好映出许盛和梁咏年被起哄拥吻的瞬间。

他今晚没去现场见证两人的幸福,而是选择在度假村内的别墅观看了全程。

又默默看了一会儿,贺怀舟突然哑声开口。

“这两人订婚宴都办得这么热闹,以后我们的婚礼也不能输。”

空荡荡的房间内无人回应。

于是贺怀舟走到卧房内的床边,单膝跪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还不打算醒吗......”

床上的人依旧双眼紧闭,没有回应。然而贺怀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后接着又说了好多话,对着一个彷佛永远不会回应的说着许盛和梁咏年订婚的种种。

“场上的鲜花用的是白玫瑰,我知道你不喜欢玫瑰,所以我想我们办婚礼的时候用无尽夏最好。”想起从前甜蜜的过往贺怀舟没忍住又勾起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屿的脸,“你还记得无尽夏的花语吗?”

半年以来的每一天,贺怀舟都是这样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到最近寰宇的收购项目,小到鸡毛蒜皮吃了些什么也要跟林屿分享,经常一说说上几个小时-----他的嗓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说坏的,医生曾经委婉地告诉他病人并不会因为他说得话越多就早日苏醒,建议他保重身体,莫要先把自己给熬垮了。

可惜贺怀舟固执起来没有人能劝得住。

“即便是短暂的分离,我们终将再度相聚。”

贺怀舟拿起林屿放在身侧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轻声道,“你也不忍心让我等你一辈子,对吗?”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那些对命运不甘的、绝望的情绪,全都化作一句句看似不经意的鸡毛蒜皮里,最终甚至不如一粒石子投入汪洋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来。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被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说了千遍、万遍,第一万零一次坐在林屿床边却依旧还是会强笑着诉说那些早已没了新意的话题。

“听说今晚宴席上的饭后甜点很好吃,不过你像来不喜欢吃甜食,也不算遗憾。等以后我们俩的婚礼上干脆就不要弄甜品了,你不爱吃的东西要它干嘛。”贺怀舟最喜欢跟林屿说的还是关于两人婚宴的布置,今晚也许是许盛和梁咏年的订婚宴太过浪漫华美,让他心底多少有些微妙的嫉妒,“其实在极昼的午夜办婚礼这个主意是我先想出来的,都怪那天许盛那小子偷看我为我们婚礼写的清单,否则享受这种浪漫的人就是你了。”

即便在外人面前他是雷厉风行的贺总,是家中长子,许盛的哥哥,梁咏年的挚友,但在唯一最爱之人的面前,却依旧显露出脆弱和孩子般的脾气。

“不过我保证,婚礼那天一定会给你最完美、最盛大的一场无尽夏花海。”

贺怀舟像是陷入了某种甜蜜幸福的想象,嘴角不经弯起来,整个人弯下腰将林屿抱起来,他贴在林屿耳侧轻声道,“来都来了,不带你去现场是怕人多吵到你。”

他忽地笑起来朝着林屿行了个绅士礼,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不过今晚天气很好,请问我是否有幸邀请这位帅气的先生和我一同出门散步赏景呢?”

六月的芬兰空气里裹着湖泊贺冷杉的气息,湖边风有些大,把贺怀舟西装领口的别着的无尽夏吹得微微颤动。

“我没骗你吧,天气是真的很好。”

贺怀舟推着轮椅慢慢走在环湖的碎石子路上,轮子碾过去时发出了细碎的声响,不远处就是茂密高耸的冷杉,风一吹便发出“莎莎”的动静,四周显得格外僻静,“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把我从那个仓库里救出来的场景?”

“那之后不久你就被老爷子接回了贺家,再次在老宅里见到你时,我其实很高兴,真的很高心。”顿了顿,彷佛是恨自己当时年轻气盛,贺怀舟忍不住笑道,“但是我最开始态度对你很差,你当时是不是觉得莫名其妙,明明之前和我没有过节,为什么偏偏就是不待见你?又或者以为我是因为父母刚去世没多久,所以心情很差见谁都臭着一张脸?”

“其实我只是当时不知道,有关你另一个人格的事,还以为你是故意装作不记得,这才生了很久的闷气。”

行至湖边的长椅,贺怀舟停下轮椅半跪在林屿面前,替他整理了下被风吹歪了的帽子,紧了紧围巾,这才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你当时也不记得了吧,毕竟是他接管身体救下的我。”

说罢贺怀舟又摇了摇头,“‘他’只是个代称,其实在我眼里你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有着同样善良的本质,只是外部环境对你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善意,这才催生出了双重人格。”

“我很后悔。”

“如果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对你好,我们之间就不会分开,也就不会给江烬可趁之机。”

兴许是风又大起来了,贺怀舟觉得空气冻得他鼻尖发酸。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许盛打来的。

贺怀舟清了清喉咙,又看了眼林屿。

其实他很喜欢带着林屿出去散步,坐在轮椅上时总让贺怀舟觉得他整个人要更有生机一些,而不像躺在床上那样,那种彻底毫无动静的感觉令人看着看着就联想到更可怕的事,他看久了总是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眼下林屿穿着由他精心挑选过的西装礼服,前胸还别着和他同样的一朵无尽夏,头上的帽子、脖子上的围巾,整个人置身于北欧油画般美丽的风景之间,面向刚雪融不久、明镜般宁静的湖面,白皙的肤色与身后庞大黑暗的冷杉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上去如梦似幻般美好。这幅画面让他觉得充满了生机和希望,彷佛下一秒林屿就会睁开眼冲他笑。

他心底前所未有的柔软,不忍心打扰眼前的景色,握着手机静悄悄走到一旁接听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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