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怀舟感觉自己的意识彷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身体已经麻木僵硬成了一块冰,五感只剩下听觉尚存,然而外界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真实,蒙着一层水幕,像是从梦里传来的。风浪声渐渐平息,到最后他只听见划水时水波轻晃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很慢,但却一直没有停息。
失血过多加上海水里的低温令他彻底丧失对身体的掌控,只能任由死死拖着他的那道力量缓慢地带着他前行,直到彻底昏迷过去的前一秒,他听见一个极低极虚弱的声音。
“贺怀舟......”
这已经是第三次从医院醒来了。贺怀舟猛地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随即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感觉怎么样?”
梁咏年拿着医用手电筒给他做检查,一旁站着满脸担忧的许盛。
贺怀舟比了个手势,护士随即上前替他揭开氧气面罩。
“我......”
刚开口他就哽住了,牵扯的疼痛自背部传来。
“幸亏最后那批特种部队的队员们找到了你们,否则后果可真是......不过谁也没料到最后那个疯子还有力气开枪,甚至还真让他命中了!”查尔斯带着队员把人从水里捞出来之后直接坐直升机先飞到了旧金山的医院,在那里贺怀舟被送进了手术室,医生出来时甚至以为这个东方面孔格外帅气的男人也是他们部队的一员,否则怎么会身上这么多枪伤。许盛跑到旧金山把人接回来,又送进京城的医院等着贺怀舟苏醒,虽然行动具体内容按理来说不应透露,但考虑到贺家本身就有军方背景,这次行动也是两国跨国合作,没有贺家牵头或者说要是没有贺怀舟提供关键线索本来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解决,所以查尔斯还是在规定以内尽可能多的告诉了许盛一些细节。
许盛一开始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贺怀舟临走前也没有和他多说,知道原来是江烬给了贺怀舟那几乎致命的一枪又带走了林屿气得简直想把江烬碎尸万段。
“他倒是已经尸骨无存,被炸成一捧灰了。”
查尔斯事后专门带人去看过了,那座岛上有不少地方被炸弹炸得塌陷断裂,幸亏他们潜伏的那一周就已经发现了岛上的异常,有一队成员在爆炸前就已经带着抓捕的那些罪犯撤离了,留下来的人也准备了直升机和快艇,一旦发现不对就会立刻带着贺怀舟和林屿离开。
只是没想到最后出了个小插曲,原本约定的在跳水崖旁边接应,江烬临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开那么一枪,导致贺怀舟中枪失去意识,自然也就没能按计划到达地点。当查尔斯他们赶到时只看见了贺怀舟被人托在海面之上,至于林屿......
“他呢?”
“......”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贺怀舟脸色一变,作势要拔掉输液管下床,被梁咏年和许盛赶紧摁了回去。
“哥,嫂子他......”
许盛和梁咏年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忍,但这件事根本瞒不住,犹豫再三许盛深深叹了口气,“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贺怀舟昏迷过去之后便彻底脱了力,那时两人已经基本远离了不断飞溅的落石,两个人抱在一起随波逐流地朝前飘,而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漂浮物。林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拖着贺怀舟拼命朝着岸边游的,很难想象一个仅仅只是学过游泳的人是怎么在海面上坚持那么久的,而当查尔斯他们找过来时看见的,便是林屿把自己当作人肉漂浮物,尽力托举着昏迷的贺怀舟往上,使得贺怀舟的头部都在水面之上,而他自己却整个淹没在海面之下,要不是他已经泡到发白的双手还拖着贺怀舟的肩膀之外,查尔斯他们几乎没能发现他。
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停跳了,他们对他进行了抢救,林屿呛出几口水之后脉搏却依旧微弱,于是队员们以最快速度将两人一并送往医院,二人同时被推往抢救室。
贺怀舟经过手术后倒是过了鬼门关,然而林屿却迟迟不醒。
“我们已经给他做了全身检查,目前身体各方面的指标也很稳定,心率也一直维持在正常范围。”梁咏年询问过值班护士情况后回过身看向贺怀舟,语气里带着宽慰,“他没事,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还醒不过来。”
“......什么原因?”
“我们推测是大脑的某种保护机制,或者心理障碍。存在这种情况,那就是病人明明身体器官没有受到任何不可逆损伤,甚至身体状况良好,但就是卧床不醒,这其实是心理学的范畴。”梁咏年推了推眼镜,尽力让情况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好在许盛已经联系了你的心理医生,据说她对于嫂子的病情也有所了解,最迟这周三她就能飞过来。她看过嫂子的情况后又大致和我们交流了一下,兴许她的方法能起效。”
洁白的病床上,林屿双目紧闭地躺在那里,五官舒展、神色平和,脸色也不似记忆里的苍白,如果不是旁边有仪器正源源不断地往他的血液里输送营养剂的话,他看上去真像是睡着了一般。
许盛扶着还穿着病号服才刚下地没多久的贺怀舟,刚想出声宽慰就听见贺怀舟哑声道,“Laura有没有说过他到底多久能醒?”
梁咏年扶了扶眼镜,无奈道,“最乐观的估计是Laura的方法能管用,但即便是她也拿不准究竟多久能真正把人唤醒。目前来看......我们谁都不能保证这个时间。”
不能保证,那就是没有期限。
贺怀舟的背弯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得彻底失去力气。
“我知道了。”
“哥......”
“你们先出去吧。”
见他这副模样许盛怎么可能放心出去,然而却被梁咏年制止,他拉着许盛朝外走,“让他跟嫂子待一会儿吧,这种时候我们其他任何人的安慰都是多余。”
房门被人轻声带上,病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贺怀舟看着病床上的人,病房内窗户没拉,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林屿白皙恬静的面容上,贺怀舟想起刚才许盛那欲言又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