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时过境迁,她还是想问问程迹,“疼吗?”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滕瑾青吓了自己一跳。她紧张地看向程迹,没有醒的迹象,暗暗松了口气。
程迹没睡着。只不过在滕瑾青醒的一瞬先闭上了眼睛。
他看了滕瑾青一夜。目光贪婪的丝毫不敢挪动。他知道,这次过后,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他不敢闭眼,甚至在心里不断祈求,希望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七点,程迹睁眼。
滕瑾青假装闭眼。
程迹没有拆穿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用手机编辑了条短信发给滕瑾青,悄悄走出屋子。
门关上,滕瑾青睁开眼睛。
短信内容很简单,程迹告诉滕瑾青他出去买早餐。
滕瑾青坐起来。地上放着一只被坐扁的鞋子,不是她的,是老程的。
她抬起头,看向柜子上的老程遗像。仍旧是全屋最干净的一个地方,在那旁边还放着曾经滕瑾青给程迹送饭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饭盒。
滕瑾青走上前。
饭盒盖子扣着,她打开,里面装着她当年和程迹在老程坟边叠得那些折纸。黄纸有的部分已经开裂,被程迹小心用透明胶带塑封上,能看得出保存的十分小心。
滕瑾青拿起那个带着污点的元宝,看了良久,她重新放回饭盒,扣上盖子。
吃过早饭,程迹带滕瑾青去了村头的河边。
有许多年没来了。
小时候那条溪流不绝的河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干枯。
没有水,也没有鱼。
有村里的人经过,看着手拿捞鱼网和水桶的两人远远地喊了声。
“孩子!这条河早就干了,不要说鱼了,就是个活物都找不到!”
滕瑾青闻声不动,一心看着发白的沙石。
“镇上有条河,我们可以去那。”程迹说。
滕瑾青没说话。
从小到大她来过无数次这条河边,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捞鱼,只是她一直在等。等妈妈、等程迹、等眼泪流完、等没人欺负、等晴天、等真正的一个好心情。
她以为水会一直绵延不绝地流下去。只要还在下雨,就会一直有水。
可是,这条河干了。
她没由来地想起幼时蹲在河岸偷偷哭的那些日子。眼泪滴在河面上会荡起圈圈涟漪,没人知道是她在哭,连鱼也不知道,只会以为是一场局部小雨。
哭够了,她会上山,从小路穿上去,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伸出双臂,让风吹鼓自己的衣袖,再幻想自己跳下去,轻盈地落到那条河里。
她从没想过河会干枯这一天。
如今真的站在这,她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蹲在这里哭,从山上跳下来也不会被柔软地接住。
不知站了多久。
滕瑾青转头看向程迹,“我们去看看老程吧。”
从小路出去,到小卖部买了上坟的东西。滕瑾青带程迹绕路去了斜阳坡。途径她当年坐着的那个地方时,她停下脚。
“老程去世那天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你。”滕瑾青说。
“我知道。”程迹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老程的坟。他其实常来这个地方,会学着滕瑾青当年看他的样子坐在这块地上,什么也不干,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坐一下午。
“你知道?”滕瑾青有些意外。
“嗯。”程迹说,“你粉色的外套很显眼。”
滕瑾青想起那件外套,“我妈给我买的,她说粉色好看。”
“好看。”程迹应。
“你喜欢什么颜色?”滕瑾青问他。
“你呢?”程迹反问。
“小时候喜欢粉色。现在喜欢绿色。”滕瑾青想了想,看着周遭植物的抽芽,“新嫩的绿。”
“好看。”程迹看着她。
“什么好看?”滕瑾青转过头,与程迹目光对视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下,很刻意地移开,谁也不敢看对方。
“你还没说。”滕瑾青催他。
“以前没有喜欢的颜色。”程迹余光看滕瑾青没看他,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她,“现在有了。”
滕瑾青不再问了,她知道程迹会说什么颜色。唇角轻轻弯起。
老程坟的那块地很干净,土是松软的,脚踩上去会留下一个个脚印。
“今年要种吗?”滕瑾青问。
“嗯,想种。”程迹看她,“你喜欢种什么?”
滕瑾青看着这片地,背阴,除了玉米和高粱都难活。“种什么都好,能活就行。”
程迹点头,把桶里的黄纸和纸钱拿出来。
他抽了几张黄纸给老程换坟头纸。滕瑾青扯出一部分纸钱插在老程的坟边枝干。光秃秃的一座坟,被粉色的纸钱和黄色的纸张重新装点,在这生机勃勃的春天也有了另一种生机。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像小时候一样,一个跪一个蹲,在老程坟边叠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