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睁开眼。
“看什么看!跟个鬼一样,吓死个人!”代沫说完走到窖口,冲外面喊了声。
地窖上面的石板被挪开,篮子放下来。
微弱的光洒下来,很小,四四方方的,折射在程迹的眼前。
当晚,程迹用钥匙打开锁链,他扣着窖壁往上爬。
身上都是鞭子的伤口,皮肉翻开着,每扯一下,那口子都会撕裂几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用指甲扣着土块、石壁,绷着呼吸爬。
摔下来。
再爬。
指甲盖已经翻开。
扎心的痛。
终于,他爬了上去。
程迹没往外走。他站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挪着步子走向那间平房。
程母在床上睡着了。隐约听到敲门声。
她翻了个身。
天空划着闪电,一道惊雷骤然劈响。
程母睁开眼。敲门声越来越轻。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会儿,确认是有人在敲门。她下床,放轻步子。
待到门边,她还没扒开门缝往外看,就听到了程迹的声音。
“妈,是我。”
程母愣了下,迅速把门打开。
又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影照在程迹的身上。
像嗜血的妖怪、像地狱的恶鬼,就是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毫无预兆的泪从程母眼睛里流了出来。
她跪到地上,用力抱住程迹。
从程迹被送到地窖的那天,她就再也没见过程迹。她其实有很多机会能见,但她不敢,她怕被打,更怕被自己心软,只能每天趁男人不在的的时候做些吃的扔下去。
她常常做噩梦。都是程迹的身影。
原以为梦里已经够惨,可直到真正看见,她才知道,原来不及万分之一。
雨下起来了。
雨势很急,有滂沱之兆。
程母怕程迹一身伤被雨淋后更严重,让他进屋。
程迹没动,他用那双血淋淋的手拉住程母。沙哑着声音说出了被关入地窖后的第一句话,“妈,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养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很低,“有我在,不会让他再打你。”
程迹告诉程母,她需要一个人养老。
这个人不会是养父,不会是代沫,也不会是任何一个她生下来又被卖出去的孩子。
他向程母发誓,只要放他出来,让他上学,他会为她养老。
程母泪水直流,许是对程迹为数不多的愧疚让她幡然醒悟,也许是在漫长的家暴环境里滋生了反抗之心,她答应了程迹。
半月后,养父带着代沫回来。
当天下午,平房里传出养父家暴程母的声音。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
代沫瞧热闹一样站在窖底,上面被石头压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却像亲眼目睹似的,笑着问程迹,“你说这次能打死不?”
见程迹没反应。
她哼了一声,“我放你走你不走,这回啊,你是彻底走不了咯。”
代沫的话没能实现。
三天后,程迹被养父从窖里接出来。
院子里放着一个香炉。
养父让程迹跪在地上,程母递给他三炷香。
“打今儿起,你就是我儿子,我就是你亲爹!你认,现在就改口,我供你读书、给你吃穿,当亲儿子养。”
养父顿了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想养老这事,要不是你妈拿报警威胁我,我不会把你弄出来。”
养父摆了摆手,不准备在这个话题多说,“总之,我放你出来你别有乱七八糟的心思。更别想跑,我也不怕你跑。这里你也清楚,各个地方都有我们线上的人,你跑不了!”
程迹安静地听着,口腔里被他咬得都是血。
“只要被我发现一次,就有你......”养父又指了指程母,“你们好受的!
“就这些!”养父问他,“能做到就认!”
程迹抬起头,把含在嘴里的那口血唾沫咽下去,举着那三炷香冲养父拜。
第一拜,他喊,“爸!”
养父应:“嗯!”
第二拜,他喊,“爸!”
养父笑:“欸!”
第三拜,他喊,“爸!”
养父起身,扶他起来,“好儿子!”
窗外一声雷声劈响。
代沫身子强烈地瑟缩了一下,她从飘散的记忆里回神。
推开抱着她的滕瑾青,往后退了几步。
脸上湿湿的,她擦了擦。看着手指上的水有些发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多少年没掉过眼泪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哭了?
代沫看向滕瑾青刚刚拍她后背安抚的那只手,“就因为那只手?”
凭什么啊?
代沫唇角不自然地扯动。背过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她点了一支。
烟劲过到口腔,她咂摸着烟味平复情绪。
半支烟的时间,彻底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