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倒吸了一口气。犹豫了几秒又把缩回去的手重新抬起。绷出青筋的手指慢慢泄力,直到完全地覆盖在滕瑾青的头顶。
原来她的发丝竟这么软。
软到程迹发慌,好像一碰就能散。
“最近纹身的人多吗?”滕瑾青手上的动作停了,闭上眼睛问。
“多。”
“那有时间学习吗?”
“嗯。”
滕瑾青笑他,“怎么一个字一个字蹦?”
“你留的那些都写了。”程迹补充。
“累吗?”
“不累。”
“你想考去哪?”
“你想考哪?”程迹反问。
滕瑾青把头转向程迹,依旧趴在膝盖上,眼睛还闭着,眉毛轻轻浮动,思考了会儿,“以前想去海拔很高的地方。现在想去有海的地方。”
程迹放在滕瑾青头上的手下意识蜷了蜷。
滕瑾青睁眼。
程迹把手拿下来,从床上扯下被子,盖在滕瑾青身上。
滕瑾青把被子分给程迹一半。
“为什么想去有海的地方?”程迹问。
滕瑾青头往后仰,枕在床上,看向天花板。上面有个旧风扇,扇叶很长,她夏天时从不用,怕掉下来,把脖子割断。
“感觉海很美。”滕瑾青闭上眼睛,幻想这是夏天,自己躺在沙滩上,晒过的海水被风吹到她的身上。
涌到脚边,“水很软”;
涟漪至双腿,“很滑”;
漫过肩膀,“很湿”;
包裹住口鼻,“很静”;
她幻想着自己被海浪缓缓地卷入水面。
有浪打来,将她高高地托起,她抬手能触摸到天。
有风吹过,又将她重重地落下,她伸手能摸到鱼。
一程又一程地起伏,将她时而送上天际,时而坠入海底。
只有她自己和这片无垠的海水。
她终于寻觅到了这世间的无人之地。
“想去哪片海?”程迹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
滕瑾青从幻想的世界里抽离,她睁开眼。
程迹的头也枕在了床上,正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瞳孔之外仿佛含着海水。
滕瑾青把头靠在程迹的肩上,“太平洋吧。”
程迹想起小时候家里贴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大片的海洋面积涌入他的神经。
他知道这是滕瑾青能给到的最准确的回答。
可这对他来说还是太广阔。广阔到,他竟然不知道太平洋分布在哪些国家,哪些城市。
他无处可寻。
滕瑾青不再说话。枕在程迹肩膀上的脑袋换了几个位置,最后程迹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滕瑾青不动了。
她微仰着头,鼻息很轻,全部吹落在程迹的脖子上。
很痒,还有些热。
程迹想动,但不敢。滕瑾青距离他太近,只需要微微的转头,他的唇就能碰到滕瑾青的额头。
有一阴霾的声音作祟,鼓动他装作不经意触碰上去。
仅是出现了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配。
尽力挺直脊背,试图分散注意。
大脑被他有意清得很空,好像一瞬间把这些年发生的事都忘了。
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他偷偷给滕瑾青喂药的夜晚。
那时他真的抱着如果滕瑾青被他喂傻了或者喂坏了养滕瑾青一辈子的打算。十岁的他虽然父亲早亡母亲弃他不顾,可他心比天高,知道自己凭着优异的成绩总能闯出自己一番天地。
如今十八岁的他,被现实蹉跎。少年之气早在无数抨击下烟消云散。仅是体面的活着就已耗光所有运气,何谈再去照顾一个人。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拖累。把一个能飞出去的人折断翅膀,按进沼泽。
一滴泪从程迹的眼眶里流出来。
他闭上眼睛,压下所有不甘。
滕瑾青感受到了程迹肩膀的颤抖,她没睁开眼,眼泪从左眼角滑到右眼尾再落进发丝。
她希望海水快点来。
能把她和程迹都带走。
一模的成绩在周五那天傍晚公布。
林安安自己不敢去看,非把另外“三大天王”都叫了出来,才一起去公告栏。
滕瑾青进步不少,成绩排在最前排。林暮一眼就看到了,声音里透着压不住地兴奋,“638!滕瑾青,你这成绩稳了。”
林安安不敢看,催林暮赶紧找她的名字。林暮让他别急,继续往下找。很快看到付政津的名字。
“付少,你英语146!我靠!!!”
林安安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林暮手指的方向。
“你这数学怎么回事?咋就考79?”林暮抱怀看向付政津,“我感觉这次数学不难啊。”
林暮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直接在后半部分找出自己的名字,“我都还考88呢,你这发挥失常了啊。”
林安安瞟了一眼付政津,怕林暮那张嘴会说出更扎心的话,赶紧找自己的名字。
“十三妹,英语可以啊。”林暮先她一步找到,“129。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找理科状元给你开小灶了?”
“咱们四个学的都是一样的,比我高也就算了,你比滕瑾青还多了五分。”
林安安瞪了林暮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原因是她心虚。
的确是开小灶了。
不过不是理科状元,是付政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