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小小的，屏幕都磨花了。她把电话拨通，递到滕瑾青耳边。

“喂？”那头是她妈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远，有点杂音。

滕瑾青张了张嘴。

“青儿？”她妈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青儿，咋不说话？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滕瑾青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奶奶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她。

“妈……”

“哎！青儿！”她妈的声音带了哭腔，“妈可想你了，吃饭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她妈又说：“你爸也问你呢，问你作业写了没？让你听你奶奶话。”

滕瑾青听着，仰起头，看着房顶。房顶上有根梁，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红的，落了一层灰。

“嗯。”她说。

“家里冷，你多穿点，别冻着。”

“好。”

“青儿，妈十月一就回去，一定回去，妈说话算话。”

“嗯。”

“把电话给你奶奶吧。”

滕瑾青把电话递给奶奶。转身走到灶台边，背对着奶奶，假装收拾碗筷。她把碗翻过来，扣过去，翻过来，扣过去。碗沿上有一道裂纹，她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纹，来回摸。

电话那头还在说。奶奶应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滕瑾青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最后她冲奶奶做了个出去玩的手势，跑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使劲往上看。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锅底。仰了很久，直到眼眶里那点热乎气憋回去，才抬脚往外走。

脚上穿着奶奶找出来的旧棉鞋，黑色的，又大又笨，走起路来拖拖拉拉。那双粉色的鞋被泡在盆里，奶奶说晒晒还能穿。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晒晒是不是还能穿。

她也不知道有些东西晒干了，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

滕瑾青不知道要去哪儿，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村外的那片秸秆地。

玉米收完了，秸秆堆得老高，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房子。有孩子为了躲猫猫特意搭成了三角形，尖尖的顶，黑黢黢的洞。

她钻进其中一座秸秆堆。

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先是没有声音。

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厉害，可就是没声儿。

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声音就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小兽叫。她咬着嘴唇，不想让声音跑出来，可那声音不听她的，自己往外跑，从牙缝里钻出来，从鼻子里哼出来。

再后来，她就不憋着了。

一边哭一边说话，说的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那些话憋了一天了，从早上憋到现在，从河边憋到山上，从山上憋到家门口，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秸秆堆得高，把风挡住了，把她那些话也挡住了。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秸秆缝里漏出来，又散在风里。

程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在老程坟前跪了一天。

跪到腿麻了，膝盖疼了，天黑了，才爬起来往山下走。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迈不动步了。

路过那片秸秆地，他听见动静。

起初以为是野猫，后来听着不像。他停下来，往那边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音还在，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扒开两捆秸秆，借着那一点月光，他看见里头蹲着个人。小小的，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

那件外套他认得，粉色的，下午在山上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滕瑾青。

程迹站在那儿，没动。

她没看见他，还在哭，还在说。

说的那些话，听不太清，唯有一句，他听得真切，“老天爷，能不能让我妈她们回来”。

风从秸秆缝里钻进来，吹得程迹手疼。他的手冻了一天，红通通的，指头都是僵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看着，手指慢慢勾起来，勾成一个拳头。

他没出声，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站在黑地里。

听着秸秆里头那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哭着说想妈妈。

他莫名想起昨晚老程回光返照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程迹，我这病治不治都活不了多久，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不舍得花钱治，我就是不想让我辛苦赚得钱白花。”

“人都有老那么一天，我就是比别人早走几年，你虽然年纪小，但别觉得自己可怜，我留给你的钱够你上到大学，你自己当家，我从小也是这么过来的，谁让你摊上了呢。”

临了，老程还说了一句：“儿子，别想爸，不然爸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