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立春赶在年前，不过年初六，河里的冰层就已经化开了一部分，滕瑾青早早从家里出来，拿了个小水桶，蹲在河面较硬的位置捞鱼。

她在河边蹲了两个钟头，桶里还是空的。路过的人看她年纪小，穿得也单薄，好心劝她：“小孩儿，别蹲了，这水凉，鱼都冻死了，捞不着的。”

滕瑾青闻声不动，一心盯着那荡着浅浅波纹的水面。

她不是来捞鱼的。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待在一个没人问她“你爸妈呢”的地方。

今早天还没亮，她妈就把她摇醒了。

她没睁眼，装睡。

她听见她妈在炕边站了好久，久到她以为天不会再亮了。后来她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却把她心口压得生疼。

脚步声远了，院门响了两次。第一次是她爸扛着蛇皮袋出去，第二次是她妈把门带上。插销落下去那一声，脆生生的，像骨头断了。

滕瑾青睁眼的时候，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摸了摸枕头旁边，空的。她妈昨晚还躺在那儿，给她掖被角，说“明早妈给你做糖三角”。糖三角没吃上，连被窝里那点热乎气都没留住。

她一个人躺到天亮，起来把被子叠了，把地扫了，把灶膛的灰掏了。没人告诉她该干什么，她就是觉得得干点什么，不然这屋子太空了，空得能把人吸进去。

蹲在河边的时候，她才觉得踏实点。

一颗石头砸在她面前的冰面上，泛白的冰层裂了一道纹。

滕瑾青抬起头，桥上站着一群孩子，领头的叫李烈。村里的，和她一个学校。他们手里都攥着石头，一个个往她这边扔。冰面被砸得噼啪响，裂缝越来越多。

“滕瑾青！你爸妈不要你喽！”李烈扯着嗓子喊。

滕瑾青想站起来，蹲得太久，两条腿像灌了铅，又麻又沉。她刚直起腰，脚下一滑，半个脚踩进了冰窟窿里。冰凉的河水一下子灌进鞋里，那凉不是凉的，是烫的，烫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桥上笑声炸开，李烈换了块更大的石头，使劲一扔，正好砸在她肩膀上。她晃了晃，没倒，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鞋。

粉色的，她妈过年送的，鞋面上还贴着细碎的钻。现在全湿透了，那粉色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让人想哭的灰。

有汽车从外环路经过，按了两下喇叭。桥上的孩子一窝蜂散了，笑声越来越远，只剩风还留在那儿。

滕瑾青慢慢把脚从水里拔出来，鞋里的水往外冒，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小小的水印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追，就那么穿着又湿又凉的鞋，往山上走。

这片山她常来，并没有什么风景，只是站得高，瞧得远。

以前她总想瞧瞧，山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她总是想，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长出翅膀。

山下的路上行人不少。

一半是参加六十六的，北方有这样的习俗，初六办六十六，初八办八十；

还有一半是去村西头参加葬礼的。

老程昨晚没了。

按着旧礼得找阴阳先生算个适合出殡的日子，可他命苦，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早些年花钱买的媳妇生下孩子就跑了。

唯一跟他有关的亲人，就剩个十岁的儿子。

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村长连夜把村里的男人都喊起来，搭灵棚、买棺椁、叠纸钱。折腾了一宿，村里的狗叫到后半夜才消停。

滕瑾青很怕有人去世，怕的倒不是鬼，是那些因有人亡故而吹响的唢呐。

她听了一早上，听得心口发闷，想走到听不见的地方。可那唢呐声像是长了脚，跟着风往上爬，钻到她耳朵里，骨头缝里，怎么也甩不掉。

她停下来，回头往下看。这才发现送葬的队伍上山了。

不长，前头几个吹打的，后头几个抬棺的，再往后就没人了。老程这辈子没攒下什么人缘，死了也就这几个人送。

滕瑾青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

程迹，她同班同学。

一身孝服，怀里抱着个坛子，走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紧，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再使一点劲就得断，一点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走到一个拐口，吹打的停了，村长喊了一声，让他摔坛子。

程迹把坛子往地上一砸，坛子滚了两圈，没碎。

他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个坛子。

滕瑾青听她奶奶说过，那坛子是“饭碗”，得摔碎了，走的人才能吃上饭。摔不碎，走的人就得饿着，活着的人也得一辈子惦记着。

村长又喊了一声，程迹还是没动。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弯腰把坛子捡起来，又摔了一次。

这回碎了。

碎碴子崩了一地，白的瓷，亮的碴，在日头底下刺眼睛。

老程埋在了斜阳坡。那地方向阳，可怎么看都像是晒不进光，坟包孤零零的，连棵伴着的树都没有。

送葬的人先后散了，三三两两往山下走，边走边说话，说的是什么滕瑾青听不清，但肯定不是老程。

只剩程迹还跪在那儿。

起初脊背挺得直直的，后来慢慢弯下去，再后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滕瑾青隔着半个山坡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冰窟窿，想起那些不知道死没死的鱼。是不是也这样，憋在水底下，连动都不敢动，怕一动就惊动了什么？

她没有再往上走，就那么坐下来，远远地，看着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