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二踢脚从山下炸响。滕瑾青往下瞥了一眼，办六十六的那几家准备开席了。红色的鞭炮纸屑落在没化的雪上，像血点子似的刺眼。

她又看了一眼程迹。他还跪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坟。

那自己呢？

滕瑾青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一座坟。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欢庆的锣鼓声吹远了，也把鞭炮的火药味吹散了。山坡上就剩他们两个，一个跪着，一个坐着，隔着半个山，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后来天暗下来，滕瑾青站起身，往山下走。经过斜阳坡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但她知道程迹还在那儿。

他没走。

就像她早上蹲在河边那样，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待在一个没人问“你爸呢”的地方。

滕瑾青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她站在门口，忽然不敢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她怕推开门，屋里还是黑的，还是空的，还是早上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床被子。

最后是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屋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泡，五瓦的，照不了多远，可在那瞬间，滕瑾青觉得那光刺眼睛。

奶奶坐在侧房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一头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她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盆边是簸箕，里头装着玉米，正一下一下地搓着玉米粒，搓得很慢，仿佛不剩多少力气。

灶台上扣着一只碗。

滕瑾青站在门口，脚底下湿透的鞋在门槛上印出水印子。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奶”，可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奶奶回过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愣了一瞬，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得太急，身子晃了晃，扶着灶台才站稳。

“青儿，”奶奶的声音有点抖，“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天。”

滕瑾青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睛红着，肿着，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边长一边短，左边那颗扣子塞进了右边那个扣眼，肯定是早上起来就没顾上，一天都没发现。

滕瑾青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那双粉色的鞋，全是泥，鞋帮子往外渗水，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

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见那双鞋，看见那只湿透的脚，什么也没说，走过来，弯腰，把她的鞋带解开。

“别。”滕瑾青往后缩。

奶奶没理她，一只手扶着她肩膀，一只手把鞋脱下来。鞋脱下来的时候，袜子都湿透了，奶奶又弯下腰，把袜子也脱了。滕瑾青的脚冻得通红，脚趾头都白了。

奶奶用手捂着那只脚。

手糙，全是老茧，裂着口子。可是热，热得发烫。那热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心口。

“你呀……”奶奶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不说了。

滕瑾青站在那里，让奶奶捂着脚，一动不动。她看着奶□□顶的白发，看着奶奶佝偻的背，看着灶台上扣着的那只碗。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那纸条是她妈留下来的。

早上她叠完被子，在枕头底下发现的。纸条上写着几句话，她没看完就揉成一团扔了。

她不记得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可她知道，奶奶肯定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纸条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被手指摩挲过很多遍的卷。

奶奶把她的脚放下，站起来，去灶台边把那碗端过来。碗是热的，里面是半碗菜，半碗饭，菜是白菜炖粉条，饭是小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奶奶把碗递给她，“还热着。”

滕瑾青接过碗，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咽不下去。她又扒了一口，还是咽不下去。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

奶奶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吃了半碗，滕瑾青放下筷子。

奶奶把碗接过去，搁在一边，把她往怀里一搂。滕瑾青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头抵在奶奶肩膀上。

“你爸妈……”奶奶开口，顿了一下，“十月一就回来。十月一，杀猪的时候，他们就回来。”

滕瑾青没吭声。

“真的，”奶奶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们说了，这回出去多挣点，明年就不出去了。你妈还说，十月一给你带新衣裳，城里孩子穿的那种，带蕾丝边的。”

滕瑾青还是没吭声。

奶奶拍着她，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那样，拍得轻又慢，拍得她眼眶泛酸。

“你五姑过阵子没准回来，她说了，回来带你去镇上玩，给你买好吃的。”

滕瑾青从奶奶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冲她笑了笑，那笑有点苦，可还是笑着的。

“想不想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奶奶问。

滕瑾青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