秸秆里头的声音小下去了。变成抽噎，变成喘息，变成偶尔的一声哽咽。

程迹站在外面，看着柴垛下的那抹粉色，和下午山上时一样，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半山腰上。

满目的荒凉，就她那么一处粉，像是荒芜的枯草地里一株不合时宜的花。

秸秆里头又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

程迹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更深的黑暗里。

滕瑾青从秸秆堆里钻出来，脸上全是泪痕，被风吹得生疼。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愣住了。

程迹站在两米开外，站在黑地里，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秸秆地中间穿过去，吹得秸秆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你。”滕瑾青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儿？”

程迹没回答。

他看着她。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头发上沾着秸秆屑，衣服皱巴巴的，脚上穿着一双又大又笨的旧棉鞋。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跪了一整天，膝盖上全是土，孝服还没来得及换，白得扎眼。眼睛肯定也红着，脸上肯定也有泪痕，只是被风吹干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两米，隔着黑黢黢的秸秆地，隔着一整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夜晚。

后来程迹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滕瑾青面前。

滕瑾青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程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滕瑾青低头看，是一块糖。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滕瑾青抬起头看他。

程迹的脸上没有表情，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滕瑾青觉得好像在一瞬间，程迹和以前不一样了。

滕瑾青接过那块糖，玻璃纸被她攥在手心里。

“你。”她开口，不知道要说什么。

程迹已经转身了。

他往回走，走进黑地里，走进秸秆地投下的影子里。

滕瑾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放着那块糖。玻璃纸已经被她捂热了，好在里头的糖还是完整的。

她躺在炕上，把糖举起来对着窗户看，阳光透过玻璃纸，在墙上印出一小块彩色的光，红的黄的，晃来晃去。

她把糖塞回枕头底下，爬起来穿衣服。

奶奶在灶台边烧火，见她出来，头也没回，“锅里有粥，趁热喝。”

滕瑾青“嗯”了一声，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喝。粥是小米的，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喝一口，看一眼窗外。喝一口，看一眼窗外。

“有事？”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没。”滕瑾青把脸埋进碗里，粥的热气扑上来，糊了眼睛。

“那吃完去小卖部买袋盐。”

滕瑾青点头。喝完粥，她把碗在水池里洗干净，往外走。

小卖部在村西头，要经过程迹家门口。滕瑾青有意放慢步子。

门大开着，院子里满是狼藉，除了昨天给老程烧的那些纸灰，地上还散落着几件大人的衣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很破败，破败到没有人气。

小卖部门口坐了不少人，正磕着瓜子晒太阳。滕瑾青不爱来这儿，每次都要被拉着问东问西。

还没走近，穿着花棉袄的邻家大娘就喊她：“瑾青，听说你爸妈走了？”

不等滕瑾青说话，理货的老板娘就回：“昨天走的。”

“这么着急，大正月的也不多陪陪孩子，赚多少钱是多啊，这两口子！”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老板娘白了接话的人一眼，问滕瑾青：“瑾青，买点啥不，大姐给你拿。”

滕瑾青摇了摇头，扭头往另一边走了。

身后又传来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她爸的名字。她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她知道，那些话里说的都是她家的事。她爸在外头又赌牌了，她妈又哭着闹离婚了，过年回来不是打仗就是吵架，怕别人笑话，正月都不敢在家过完。

她低着头走，走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上山了。

北方的山冬天向来空旷，枯草连天，什么也藏不住。目光能看得很远，远到能把整个村子都收进眼底，也能一眼就看见老程那座新坟。

不过一个晚上，坟就好像老了。摆在上面的花圈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纸花散在枯草里，唯一的一点人气，就是坟前那摊火。

程迹跪在那儿，手上拿着叠好的元宝，一捧一捧地往火堆里扔。

滕瑾青站了一会儿，拐去旁边的路上，把散落的几朵纸花捡起来，又走回来。

她在他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伸手，从他手边那堆黄纸里抽出一张，开始叠元宝。她妈妈小时候教过她，村里有人没了，都得叠元宝烧过去，意思到了那边也有钱花。老程的葬礼太简单，她记忆里那些该有的形式都没有。所以按老一辈的说法，老程得是个穷光蛋。

程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