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腊月初四。
长空积寒,云锁皇城。三省衙署彻夜灯火未熄,三司官员齐聚一堂,逐条核验卷宗、物证、供词。从早年结党营私、贪敛巨财,到私蓄死士、谋乱宫防,再到篡改边军档册、隐匿雪原兵败人命,桩桩核验,字字敲定。
殿内案牍堆叠如山。
府中搜获的暗册、私印、密室兵器,狱中死士供词,陆承周恪亲笔证词,当年密令手书,一路查抄的黑金账册,分列两侧,铁证无可辩驳。
无辩驳余地,无回旋空间。
日至巳时,会审完毕。
三司联名奏疏封匣,朱笔核定,由三省长官共同送入紫宸殿。朝钟轻响,百官依序立班,神色肃穆,皆等候最终判词。
龙椅之上,赵渊接过奏疏,缓缓展开。
通篇罪状,条理分明,量刑依律,无可挑剔。少年目光扫过每一条罪名,过往隐忍、猜忌、被蒙蔽的积郁,在此刻尽数落地。
他指尖落于奏疏落款,沉默良久,目光投向殿下百官,声线清冽,响彻整座紫宸殿。
“今日,三司会审定谳。
前阁首薛敬山,罪有七,条条当诛:
一,结党擅权,把持朝纲,私植门下,扰乱吏治;
二,贪敛无度,私设暗庄,垄断漕运,犯商禁国法;
三,私蓄死士,豢养亡命,深夜谋乱,意图犯阙;
四,收买官吏,篡改兵籍,挪移军饷,败坏边防;
五,蒙蔽圣听,隐匿兵败,草菅北境数万将士性命;
六,事后灭口,构陷无辜,私藏密令,湮灭罪迹;
七,身陷囹圄,不思悔改,挟旧短要挟朝臣,搅动余波。”
七罪并列,无一可赦。
殿内寂静无声,百官垂首,敬畏在心。当年权倾朝野,进退可决百官前程,如今七罪定身,再无半分体面。
赵渊目光冷沉,落下最终圣裁:
“薛敬山,罪无可赦。判秋后斩刑,押囚天牢,严加桎梏,等候行刑。薛家全族除名,削籍贬庶,家产尽数抄没入库。往日依附同党,既往不咎,若再有私通暗联,同罪论处。”
判词落下,一锤定音。
从朝堂权相,到秋后死囚;从朱门望族,到族籍尽除。数十年登高路,一朝摔落泥底。
旨意传出,直达天牢。
幽暗地牢,阴冷入骨。
薛敬山靠在石壁,连日心神耗竭,面色枯槁,眼底仅存的锋芒已然磨去大半。听见狱卒宣读圣裁判词,他没有过激反应,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牢顶狭小的天窗。
天光细碎,遥遥一线。
“秋后斩刑……”他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分不清悲喜,“谋划半生,机关算尽,最后,就换得这六个字。”
毕生所求,无非把持朝政,独揽权柄,欲将皇权玩弄掌心。
少年帝王隐忍蛰伏,朝臣暗流博弈,萧惊寒层层布局,谢临渊步步收网。他自以为算尽天下,实则从很久以前,便落进别人织好的局里。
“薛家呢?”他忽然开口。
“族籍除名,家产抄没,全族贬为庶人。”狱卒据实回话。
这句话,击碎了他最后一点执念。
他可以不在乎自身生死,却终究在意世代家业,在乎薛家百年门楣。苦心经营几代荣光,经他之手,彻底断绝。
良久,一声低笑,沙哑苍凉,回荡阴冷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