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腊月初三。
长安天色阴沉,云层低压,满城寒气不散。自昨日牢中密令传出,一条条隐晦口信顺着旧日残线,悄悄送入京城各部衙署。皆是当年受过薛家提携、私下留有贪腐徇私、暗结门路的中层官吏。
府宅深处,烛火幽暗。
几名官员闭门不出,屋内寂静无声,桌上一盏冷茶早已凉透。昨夜收到薛敬山要挟暗语,一夜无眠,心神纷乱。
字句直白,裹挟威胁——若三司从重定罪,牢中秘册即刻外泄,历年私下把柄,公之于朝堂,牵连各家宗族前程。
一人面色发白,指尖微颤:“薛敬山身陷死牢,自身难保,尚且不忘拖我们下水。”
“当年受制于人,落下短处,如今果成软肋。若是不从,秘册一出,官位身家尽数不保。”另一人低声苦笑。
有人心存动摇,欲暗中串联,疏通三司笔吏,模糊供词,放缓定罪;亦有人眼底清醒,深知大势不可逆。
“诸位清醒。”一位侍郎抬手压下屋内嘈杂,语声沉定,“薛家罪链闭环,谋逆铁证在前,圣意决绝,天下皆知。凭我们几人,如何拦得住三司会审?敢逆帝王心意,私下包庇重犯,一旦败露,今日替他斡旋,明日便是同罪入狱。”
一语点破要害。
薛敬山手握旧短,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不是当年权掌内阁、一手可遮风雨的阁首,只是待罪死囚。以一名囚犯的把柄,要挟满朝在职官员,赌注太大,无人敢接。
“可那本秘册……”
“秘册依旧在牢中,只是虚言恐吓。”侍郎目光冷透,“天牢重兵层层看守,内外隔绝,他如何能将册子送出来?今日我们顺从,便是自投罗网;即便真有外泄之日,朝廷追查下来,先问的是薛敬山煽动余党,而后才有旧账。两相权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人心趋利,更惜生死。
片刻沉默,屋内众人相继松了心神。
侥幸压过胆怯,顾虑盖过胁迫。没人愿意为一个注定覆灭的罪人,赌上自己半生仕途、宗族安稳。
“断绝所有旧线,不予回应。从此斩断与薛家所有牵连,当做从未听过此番话语。”
“若是日后秘册流出,一律据实认罪,绝不再牵扯分毫。”
商议已定,各自封口。
薛敬山寄以厚望的要挟,未掀起半分风浪,无声溃散。
风声,悄然传入天牢,传入东宫。
皇城最深地牢。
石壁阴冷,潮气侵骨。薛敬山靠在冰冷石墙,闭目静待回音。他笃定那些手握短处的官员必会恐慌,必会低头,必会暗中游走,阻拦三司定罪。
牢门之外,看守狱卒脚步轻缓,无任何私客来访;暗道之中,无半点暗信流入。整整一日,杳无音讯。
他缓缓睁眼,眉头紧锁。
“为何毫无动静?”
等候多时,等来的只有死寂。往日一呼百应,那些藏着短处的官吏俯首听命,如今尽数沉默,避之不及。
随行仅剩的看守旧仆,低声回话:“外边旧线尽数断了,无人敢接口令。各部官员闭门自保,没有一人愿意暗中斡旋。”
薛敬山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腔涌起一股郁气。
他高估了手里的把柄,更低估了朝野众人的自保之心。
“这群懦夫。”一声低吼,藏着滔天不甘,“当年我一一庇护,给他们门路,赠他们官位。如今不过些许要挟,竟无一人敢伸手。”
世道向来如此。
可共荣华,难担死祸。权势在世,万般顺从;权势崩塌,各自高飞。这本就是他混迹朝堂半生看透的道理,事到如今,却偏偏不肯甘心。
“难道当真,无路可走?”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