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天光灰白,晨间风冷。
薛敬山定下的三日拖延,时至今日,彻底耗尽。
郊外枯井之外,围挡层层围住,兵卒昼夜把守。这三日里,县令压下上报,封锁流言,勉强捂住破绽。可周边府衙已有耳闻,御史台下层官吏听闻北郊土陷可疑,行文问询,层层施压。
再拖,便是刻意隐匿,罪责落到自身。
巳时,县衙别无退路。
县令执笔犹豫再三,不敢再承薛府私恩,也不敢独担隐匿重罪。咬牙下令:撤围,开井,下地勘验。
兵卒拆开围挡,除去表层浮土。井口幽暗潮湿,腐浊之气直冲而出,经年不散。两名身形精干的衙役捆绳系身,缓缓下入井底。
井下淤泥深厚,碎冰混杂。
层层拨开沉积烂土,两具白骨赫然铺在井底。衣衫腐烂大半,残存老旧狱卒服饰碎片;骨节完整,颅骨裂痕清晰,是死前重创;尸骨被粗暴填埋,四肢扭曲,死前挣扎痕迹分明。
勘验片刻,衙役爬出井口,面色发白,高声回禀:
“井内两具白骨,死迹蹊跷,服饰残片,似旧时狱卒着装!非寻常流民!”
一语落地,周边死寂。
瞒不住,压不了。
被掩埋数月的人命,终究重见天日。
午时,勘验文书火速草拟。不敢隐瞒,不敢删减。尸骨形态、服饰残片、埋葬痕迹,一字如实写下,加急递送州府,再直通皇城御史台。
官路行文,不可逆,不可截。尸骨现世的消息,顺着朝堂通路,一路向上。
未时,消息先传入薛府。
密室帘幕低垂,烛色发冷。
薛敬山捏着送来的密报,目光扫过狱卒残衣、白骨出土八字,指尖骤然收紧,茶杯碎裂在地,茶水漫浸青砖。
三日遮掩,连夜改档,尽数落空。
最怕的一幕,还是来了。
“尸骨已出,服饰尚存,就算改了户籍,也挡得住残存衣料溯源。”幕僚脸色凝重,“现下如何处置?”
薛敬山闭目,胸腔戾气翻涌,强行压下慌乱。
冷静逼回心神,快速梳理后路:
“户籍虽改,骨龄难改。衣物残存,只能对应当年旧役。如今不能再动官档,越改破绽越多。”
再行涂改,就是欲盖弥彰,明眼可查。
他睁开眼,眼底寒意深沉,定下一口死辞:
“咬死不认。
其一,尸骨身份未定,残衣老旧,不能断定是当年值守狱卒;
其二,郊外荒井众多,无名白骨常有,不能强行牵连旧案;
其三,无证人,无笔迹,无直接牵连,仅凭两具枯骨,定不了我的罪。”
一口推开所有关联。
打算用模糊身份,用年代久远,用证据单薄,硬扛这桩灭口旧案。
“要不要暗中派人,半路销毁勘验卷宗?”
“不可。”薛敬山冷声回绝,“行文已入御史台,多手传阅,销毁便是公然抗法,自寻死路。眼下,只能硬守。”
遮掩之路断绝,唯有死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