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冬月初九。
北风彻夜呼啸,北疆雪原酷寒入骨。连日细碎骚扰未有断绝,边界守兵早已疲惫,日夜提防,弦绷到极致。
正是众人麻木、防线最易松懈之时。
深夜,一轮谋划已久的突袭,骤然落下。
先前零散出没的蛮骑不再游击劫掠,暗中汇合三百精锐,借夜色风雪掩护,绕过常规哨卡,专攻西边一处偏远隘口。
此地地势偏僻,守军单薄,连日只遇小扰,戒备渐松。三更时分,漫天风雪遮蔽视野,蛮兵破隘而入。
火光一瞬撕开长夜。
哨棚焚毁,粮仓起火,戍卒仓促迎战,兵力不足,抵挡不住集结而来的精锐。短短半个时辰,西隘失守,两处屯粮被焚,死伤二十余兵卒。
蛮兵得手之后,不做久留,速进速退,携粮草牲畜,重回雪原深处。不留痕迹,干净利落。
凌晨破晓,狼烟升空。
北境加急军情,八百里快马,一路不停,直送皇城。
奏纸字字刺目:西隘失守,屯粮焚毁,兵卒伤亡,防线破损。
这一场祸,不大,却刚刚好。
不大到动摇北疆根基,却足够引爆朝堂积压的所有疑虑;不足以颠覆大局,却足够击碎长久以来的固守说辞。
巳时,急报送入紫宸殿。
早朝未散。
内侍捧着军情快步入殿,躬身呈上。赵渊展开一纸,目光扫过,面色骤然沉冷。连日听闻小扰,连日安抚忍耐,今日终于出了实打实的疏漏,有伤亡,有失守,有焚粮。
殿内一瞬寂静。
幼帝抬目,视线直直落向阶下。
那一份残存的信任,顷刻碎裂。之前所有的劝解、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大局说辞,在眼前这份败报面前,尽数苍白。
“北隘失守,屯粮被焚。”赵渊声音冷硬,压着怒意,“连日固守,严防不休,换来的,就是今日的疏漏?”
一语落下,殿中气息冰封。
薛敬山缓步从容出列,神色忧虑,字字贴合当下,不疾不徐:
“陛下,臣早有担忧。长久固守,兵卒倦怠,将心懈怠。日复一日的保守之策,挡得住细碎,挡不住突袭。今日失守,绝非偶然。”
顺水推舟,直击要害。
把昨夜突发的偷袭,归咎为长久守策的弊病。将偶然疏漏,定性为必然结果。
一众薛党紧随而上,言辞层层叠加。
“守策僵硬,不知变通,边防隐患日积月累,今日终于爆发。”
“耗粮草,疲士卒,空守数月,难防一役。此等方略,何以守大雍北疆?”
声浪叠起,铺满大殿。
往日隐晦的质疑,此刻尽数摊开。从私下疑虑,变成当庭问责。
萧惊寒立身殿中,眸光沉敛。
军情入目那一刻,他已知无可辩驳。西隘守备松懈,突发失守,摆在明面;死伤兵卒,焚毁粮草,铁证如山。
连日背负的非议,积压的猜忌,帝王的疏离,此刻全部涌向自身。
霜寒透过朝服,刺入肌理。心底郁气翻涌,周身经络骤然收紧。旧疾隐忍多日,此刻遭重压催化,浊气逆行。
心口尖锐剧痛炸开,喉间腥甜翻涌,他死死咬住,脊背挺直,克制身形不乱。
苍白顺着耳根蔓延,指尖微微发颤。
片刻隐忍,他抬眸,声线依旧平稳,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此次失守,是臣预判不足,隘口布防疏漏。罪责,臣一力承担。”
坦然领下过失,不推,不避。
“蛮兵蓄谋突袭,针对性极强。”他条理依旧清晰,补明原委,“非守策大局有错,是局部守备松懈。臣已急令北境主将,重整西隘防线,追捕逃逸蛮兵,安抚死伤士卒。”
分得清局部,守得住大局。
承认疏漏,不认全盘失败。
可此刻的赵渊,怒意难平,听不进半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