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冬月初七。
彻夜寒霜,封尽长街。晨起天色灰白,雾气沉滞,整座长安城浸在死寂的冷里。
昨夜薛敬山下令停掉所有边疏,刻意留白。
不再递文,不再进言,不再挑起朝堂议论。只放任之前的五道密疏、帝王那句问询,留在朝野之中,慢慢发酵。
不推波,不添势,让猜忌自生自长,让君心自冷,让舆论自漫。
高明的蛰伏,最是磨人。
清晨,皇城早朝。
殿内龙香沉静,百官列班肃立。
今日无边防急奏,无臣子弹劾,无朝堂纷争。一切如常,却处处不同。
萧惊寒着朝服入殿,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惨白难掩。昨夜郁结太深,霜寒侵体,灵脉整夜隐隐作痛。彻夜浅眠,眼底青黑深重,周身那股惯有的威压,淡了几分。
他行礼,落位,全程沉稳。
可殿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今日的摄政王,心神耗竭,已然疲累。
龙椅之上,幼帝赵渊目光落下。
少年眼底,不复往日全然的信赖。昨夜深思许久,脑海来回都是北地苦寒、边将怨言、连年小扰。那句边策三思送出之后,隔阂已然生根。
此刻看向殿下,敬重仍有,疑虑更深。
早朝议事平缓走过。
民政、漕运、州县琐事,一一奏报。轮到北地边防,殿内一瞬安静。
无人敢言,无人敢提。百官余光徘徊在君臣二人之间,都清楚那一道无形裂痕,横在紫宸殿上。
萧惊寒主动出列,声线平稳,条理清晰:
“北境眼下小扰可控,防线稳固。冬日严寒,士卒辛苦,已调拨御寒物资加急送往边营。守策不变,大局不乱,请陛下安心。”
坦荡作答,主动安抚。
不辩之前非议,不提昨日口谕,只陈述当下边防实情。
赵渊沉默片刻,语气平淡疏离:
“卿自行斟酌。北地久扰,切莫疏漏。”
寥寥十字,冷而生分。
没有问询,没有嘱托,没有体恤。只有帝王居高的叮嘱,君臣界限,划得一清二楚。
殿内气息微凝。
昔日君臣相谋,共理朝局;今日两句应答,冷淡收场。百官心底了然,那一层看不见的缝隙,已经越来越大。
朝会散去。
百官依次退离。
廊下寒风穿堂,落叶碎霜卷动。萧惊寒缓步独行,背影孤瘦。连日旧疾、边地纷扰、朝堂非议,再加君心疏离,层层压落,无处可解。
身后脚步声轻近。
薛敬山缓步走来,并行廊下,神色温和,语意浅淡:
“冬日苦寒,摄政王面色不佳。为国操劳,也要保重身子。”
一句假意体恤,字字试探。
萧惊寒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迎,声色微凉:
“多谢大人挂心。朝堂安稳,边防无失,尚能支撑。”
礼数周全,寸步不接。
二人擦肩而过,彼此无再多言语。
薛敬山目的已达。他亲眼看见了萧惊寒的疲累,看见了君臣隔阂,看见了对方隐忍无力。留白一日,成效已然十足。
午后,皇城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