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独坐案前,翻阅北地旧档。
从入冬风雪阻粮,到连日零星袭扰,再到多道边将密疏,一字一字,反复细看。年少心思单纯,极易被细碎乱象困住。
心底的疑虑,越积越深。
内侍低声入禀:“薛大人宫外求见。”
传入殿内,薛敬山躬身行礼。不谈国事,不议边防,只缓缓开口,语意温厚:
“陛下年少临朝,心系苍生,忧心边卒,乃是万民之福。只是北境局势复杂,长久单一守策,终究易生疲弊。”
轻轻勾起思绪,不加逼迫。
不进谗言,不做指责,只用平缓言语,一遍遍加深帝王心底的犹豫。
“那依卿所见,该如何?”赵渊出声问。
“不必急着更改。”薛敬山老谋深藏,“静观即可。时日越久,利弊自显。陛下只需心存思虑,看清局势,不必急于决断。”
刻意引导,长久悬疑。
不让帝王放下顾虑,也不让他贸然下诏。就让这份猜忌,一直留在心底,日日消耗君臣信任。
寥寥数语,辞别出宫。
深宫之内,疑心扎根,无人化解。
同一时辰,摄政王府。
内室闭窗避风,药香萦绕。
萧惊寒卸下朝服,倚榻静坐。方才廊下风寒入体,灵脉骤然刺痛,经络浊灵逆流,一瞬难控。他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隐忍喉间腥意。
长久积压,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
苏婉晴携药入府,搭脉片刻,眉目凝紧:
“心神郁结,寒气侵脉。昨日勉强稳住的裂痕,今日又松了。君心疏离,比朝堂刀兵,更伤你一身脉络。”
医理通透,看得直白。
外敌可挡,流言可解,唯独帝王心底生出的隔阂,无药可医。
“我知晓。”萧惊寒闭着眼,声音轻而疲惫,“他年少,易扰,本就预料之中。”
“你能预料,你的脉,扛不住。”苏婉晴调配汤药,落针稳妥,“再这样孤身承压,不需外界发难,你的灵脉,会自行崩碎。”
针力缓缓游走经络,压制躁动浊气。一室安静,只剩汤药煮沸的轻响。
偌大朝堂,偌大北疆,万千重担,压在一人孤脉之上。
暮色降临,东宫。
暗卫呈上今日朝会、偏殿奏对、君臣疏离种种细节。
谢临渊立于窗前,望着暮色沉落,眼底清冷淡然:
“不用一刀,不用一语,慢慢离间。薛敬山太懂帝王心性,也太懂萧惊寒的软肋。”
一边耗身体,一边破信任。
两路并行,步步绝杀。
“君臣裂隙已显,要不要暗中递信,点醒摄政王?”
“不可。”谢临渊摇头,“盟约只守大局,不涉君臣。这一道隔阂,只能他自己渡。旁人插手,只会惹来猜忌,徒增麻烦。”
冷眼看清,闭口不言。
静看裂痕蔓延,静看局中人独自承压。
入夜,整座皇城沉入寒霜。
深宫帝王心存疑虑;王府药汤压着旧脉;薛府静待时机发酵;东宫逐条收录人心变化。
看不见的刀刃,已经割开君臣信任。
剩下的,只待一场偶然风波,彻底引爆所有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