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连日寒雾锁城,晨间霜厚寸余。宫瓦凝白,长街结冰,冬日的冷,一寸一寸渗进皇城肌理。
三日转瞬而过。
前三道边疏掀起的朝堂余波未散,朝野议论依旧未歇。薛敬山不急不躁,按着既定谋划,第二批密信早已快马送往北境。
此次授意更深。
不再止于质疑守策,字字引动军中积怨。借冬日苦寒、戍卒辛劳、粮草转运迟滞、御寒物资紧缺为由,暗嘱依附自己的边将,再上疏文。
将所有戍边苦楚,隐晦归咎于中枢调度迟缓,归咎于摄政筹谋不周。
锋芒内敛,罪责迂回。
不直言攻讦,只罗列兵中苦况,用戍卒之难,磨蚀萧惊寒在北境多年积攒的威信。
午后,又五道密疏同步送入三省。
文风统一,心意相通。
通篇皆是凛冬戍边不易,雪原值守苦寒;细数多次小规模劫掠之后,兵心疲乏,士卒厌守;末尾隐晦落笔,中枢调度平缓,难应边地万变,守策刻板,难解当下困局。
字句温和,刀刀入骨。
消息传入摄政王府。
书房之内,烛火清冷。萧惊寒看完疏文摘要,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灵脉浅痛不休,今日霜寒过重,周身经络淤堵,浊气游走难平。
“刻意堆叠兵中苦况,借士卒辛劳,归罪中枢。”他声线平淡,听不出情绪。
前三疏动摇看法,后五疏瓦解人心。
两步排布,条理清晰。先疑守策,再怨调度,最后割裂他与北境军心。
“要不要传令北境主将,约束麾下,禁绝私下上疏?”属下请示。
萧惊寒缓缓摇头。
“不可。”
“越是压制,越落心虚口实。反而会被弹劾堵塞言路,隔绝边声。”
堵,是下策。
只能疏导,只能安抚,只能稳住顶层军心,抵消暗中离间。
他执笔落墨,亲笔写书信送往北境主将之手。
篇幅不长,字字恳切。先宽慰冬日戍边劳苦,再解析当前边地局势,点明小乱不碍大局,细说固守长远之计;最后严明军纪,告诫麾下诸将,勿被细碎乱象扰了心智,勿被片面私见乱了边防本心。
一封手书,稳北境主将之心。
却挡不住底层蔓延的疑虑,挡不住朝堂日渐堆叠的非议。
黄昏,紫宸偏殿。
幼帝赵渊阅览五道新疏,眉头紧锁。连日听闻边地困苦,接连数道疏文皆是抱怨,少年心中的疑虑,一日深过一日。
自入冬以来,北境无大安。
风雪阻粮,兵卒受寒,小扰不断,边将生怨。种种乱象堆叠,年少帝王的心,慢慢生出倦怠。
薛敬山适时入内,躬身行礼,语气老成悲悯,字字贴合帝王心绪:
“陛下,北境戍边辛苦,冬日难熬。士卒饥寒,将官忧虑,不是一日。一味固守,耗时太久,兵心损耗,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句句共情边卒,句句暗责守策。
顺着帝王的疑虑,轻轻推上一把,不激烈,不直白,润物无声。
赵渊抬眸:“依卿所见,该如何?”
“不必骤改大局。”薛敬山分寸拿捏极致,“只需下诏,问询摄政,可否酌情调整边策,体恤苦寒兵卒。一问,便可安边心,平众怨。”
只求帝王一句问询,不要直白追责。
借君王之口,施压萧惊寒。用朝堂名分,加重他心中负担,消耗他本就孱弱的心神。
赵渊思虑片刻,点头应允。
一纸口谕,送入王府。
只八字:北境苦寒,边策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