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立冬日暮。
残雪覆野,暮色沉灰。
三司堂内,勘验带回的纸灰平铺案上,少量残字清晰可辨。昨夜人为焚档已成铁证,大理寺卿握此凭据,底气愈足,决意顺着焚烧轨迹,逆向追查当晚潜入库房之人。
查案终于撕开缺口,步步逼近内核。
消息火速传入薛府。
书房烛火幽冷,薛敬山静坐案前,脸色阴沉如水。漏下的残纸、查出的焚迹,已拦不住明面追查。
既然销毁痕迹被抓,拖延亦无用处。温和遮掩无用,便换狠厉手段。
不能堵证据,便堵来路。
不能拦查案,便断线索。
“分两步。”他声线压得极低,眼底杀伐显露,排布决绝。
“其一,入宫面圣。以三司越权、追查无序为由,上奏规限查案范围。借先帝旧案已定,阻拦深挖当年定案本末,只许查近日卷宗篡改,不许回溯十一年前案情。
其二,寻回此前流放隐匿的两名旧狱卒。不必再驱离,就地灭口。人死,当年当夜守门细节,彻底断绝。”
一步锁朝堂口径,一步断人间人证。
软硬同下,狠绝不留余地。
片刻后,宫车驶入皇城。
薛敬山独身赴内殿,面见幼帝赵渊。
御殿之内,龙香安静。赵渊翻看三司递来的勘验奏报,已知昨夜人为焚档,心中本就生疑。见薛敬山入内,目光带着审视。
薛敬山行礼落座,神色沉稳,不见焦躁,句句紧扣纲理,避开焚档要害,只谈规制:
“陛下,三司查案,已然越界。”
赵渊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圣上旨意,为重查近日卷宗疑点,辨明篡改真伪,厘清内廷隐患。”薛敬山条理分明,刻意偷换查案本意,“并非推翻先帝当年定案,重审谢氏通逆大罪。如今三司溯查十一年前狱审、当夜行刑细节,等同质疑先帝决断,动摇旧朝法度。”
一句话,抬出先帝,压住幼帝。
帝王最怕否定先君,朝堂最怕推翻旧案。年少的赵渊心思浅,最怕担上忤逆先帝、妄改旧判的名声。神色当即犹疑。
“臣非阻拦查案,只求划定边界。”薛敬山语气放缓,软硬相加,“只查近期私改卷宗之人,不翻当年定罪之本。守住先帝法度,方可稳住朝野人心。”
层层话术,精准拿捏帝王软肋。
赵渊沉默良久,心底权衡。一边是三司查到的焚档疑点,一边是先帝旧案不可妄动。少年终究扛不住这份桎梏,意志松动。
“准奏。传旨三司,止步当下疑点。不得回溯当年定案,不得再审旧日夜行刑细节。”
一纸圣令,自上而下。
硬生生锁住三司查案前路。能查卷宗篡改,不能查灭门真相;能究近日私弊,不能触十一年血海。
暗中脉络,当场封死。
同一时辰,城郊荒村。
夜色深重,寒风刺骨。
两名躲藏在此的旧日狱卒,正是当年谢府围门当夜值守之人,握有当夜奉命无差别屠戮、不问老幼、不留活口的一线人证。连日躲藏心神不宁,尚未等到出逃之机,黑影已然围堵茅屋。
薛家死士破门而入,利落决绝。
没有审问,没有胁迫,不留半句口舌。屋内两声闷响,转瞬寂灭。
两条人命,一夜封口。
茅屋烛火熄灭,夜色吞没痕迹。尸体连夜沉入冰封枯井,泥土厚埋。周遭脚印清扫,风雪覆痕,干净无迹。
世间最后两个知晓当夜行刑密令的底层人证,从此消失。
夜半,三司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