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褪去,拂晓微白。一夜风雪停歇,长安城内外积雪凝冻,天色清寒。
昨夜薛家三道灭口、焚档之事,看似利落。旧稿焚毁,狱卒失踪,涉事小吏连夜离城,所有看得见的人证物证,尽数清扫。
可世间最藏不住的,恰恰是刻意抹去的痕迹。
城郊,废弃档库。
昨夜明火焚纸,火势受控,只烧表层卷宗。灰烬堆于墙角,寒雪落上,半熄余火,纸灰成团。薛家暗人确认无遗,早已撤离。
天光渐亮,两道黑衣悄无声息潜入。
是谢临渊提前布下的暗线,整夜潜伏四周,静待人离库空。
“灰烬表层焚尽,底层尚有未烧透残页。”暗人低声探查。
大火急焚,纸张外层碳化,内里字迹尚且留存。昨夜只求速度,不求彻底,仓促之间,必有疏漏。
木枝拨开灰堆。
几片焦黄残纸显露,边缘焦黑,中段完好。墨迹陈旧,笔迹纤细,不是官档制式,是私写底稿。其上字句零碎,寥寥可数:
仿当年笔体,篡改笔录;添雨夜出逃一字,留日后可用;字迹旧化,墨色沉底,不可露新痕。
短短数行。
直白记下当年篡改谋划,连做旧手法,一一写在底稿之上。
这是薛府幕僚当初草拟改卷思路,昨夜匆忙同批焚毁,偏偏留存下来。
残纸收好,封入防水绢袋。暗人原路退离,即刻送往东宫。
辰时,东宫偏舍。
晨光落窗,一室安静。
谢临渊指尖抚过焦边残纸,目光逐字扫过。眼底沉寂多年的冷意,浅浅泛起。
薛敬山自以为一夜干净,却亲手漏下致命碎片。
“字迹可辨,文意清晰。”暗人低声禀报,“昨夜焚档仓促,底层留痕,无旁人知晓。”
“足够了。”谢临渊轻声开口。
这一纸残页,不能定全盘死罪,却足以证明——旧卷篡改,早有预谋。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多年,只待时机。
“要不要即刻送入三司,呈上查证?”
“不急。”他指尖收拢绢袋,神色冷静,“此刻拿出,太过突兀。薛家定会推为伪造,嫁祸栽赃。留着,待到僵局最深、辩驳最硬之时,一击亮出。”
好证,要用在刀刃。
现在太早,时机未到。
同一时辰,三司官堂。
晨间准时开堂,查案继续。
气氛依旧凝滞,立场分割分明。刑部官员固守口径,一口咬定旧档自然损毁,无迹可查;借存档不全为由,有意草草收尾,逼三司停滞核查。
“时隔十一年,岁月侵蚀,旧纸腐烂,无从溯源。无证人,无底稿,无旁录。依律,可封存搁置,不必再查。”刑部薛党出言,意图结案。
此话落下,堂内空气紧绷。
大理寺卿抚袖,眉目凛然,寸步不让:
“一夜之间,涉案旧档尽数遗失;当年经手狱卒无故失踪;涉事小吏连夜离城。件件巧合,处处反常,何谓岁月侵蚀?”
针锋相对,相持不下。
一方强行收尾,一方执意深挖,查案卡在死局,进退不得。
偏侧两名御史沉默为难。
心知内里有鬼,又畏薛家权柄,不敢直言辩驳,不敢轻易站队,只能低头避目,左右两难。
朝堂之外,暗流同步。
摄政王府,晨光入寝。
萧惊寒已能起身静坐,面色依旧苍白,灵脉余痛不散。看完属下呈上的三司僵持、昨夜三处销证细节,眸色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