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霜夜将阑。
长夜最深的时辰,长安城万籁死寂。街鼓沉落,烛火零星,唯有暗处游走的影子,从未停歇。自昨夜密议已定,薛家各路暗探尽数散出,循着旧伤、年岁、行踪三条脉络,寸寸剥查,追索那讳莫如深的过往。
城郊,旧年荒径。
雾重露寒,枯草覆霜。两抹黑衣潜行于野,避开官道灯火,顺着旧时流民踪迹逆向回溯。奉薛敬山之命,不查官档,不访官署,专查十一年前京兆雨夜之后,所有出逃少年、重伤流民、无名医者收留记录。
时日久远,人事湮灭。
城池几经更迭,流民四散,旧迹大多风化,能留下来的,只剩零碎残片。
一处废弃山神庙,墙垣残破,蛛网厚叠。暗探拨开朽木枯叶,于神台缝隙,寻得一卷泛黄纸页。边角霉变,字迹淡褪,仅余下寥寥数行,是当年民间私录:雨夜拾一少年,胸腹重创,刀伤深骨,失血濒死,隐姓医治,不留名籍。无年岁,无籍贯,无长相记述。
唯有一句备注刻骨:伤势惨烈,似官家屠戮。
暗探指尖凝住,夜色下纸页轻薄,却重如寒铁。
时间相合,伤势相合,出逃境遇相合。
连夜携纸返城,直奔薛府。
四更未晓,薛府书房依旧亮灯。
纸页平铺案上,霉味淡淡散开。薛敬山俯身,老花目光一寸寸扫过残存字迹,指尖缓缓收紧,骨节泛白。零碎线索,散落旧迹,至此尽数扣死。
重伤,雨夜,无名少年,官家刀创,隐匿医治。
条条指向当年谢家灭门那晚,拼死逃出的那一条余脉。
这么多年,他以为尸骨早寒,以为大雨掩尽血色,以为屠刀落下去便再无后患。没想到那少年,居然活着熬过流离,熬过重伤,熬过追杀,隐忍蛰伏至今。
更可怕的是——如今身居东宫,掌内廷机要,离皇权一步之遥。
旧夜血色,瞬间撞回眼底。
十一年前,京兆大雨滂沱。
禁军围宅,铁甲封门,火光撕裂雨夜。谢家三百二十七口,刀落无声,血漫长街。他立于雨幕之外,一身朝服干净,冷眼看着满门覆灭,亲手锁住所有生路。那一夜下令斩草除根,不留一婴,不留一命,没想到偏偏漏了最不该漏的人。
“居然是他……居然一直都是他。”薛敬山喉间低哑,眼底阴翳堆叠,恐惧、忌惮、杀意层层翻涌。
少年隐忍至此,步步入局,借萧惊寒之力靠近中枢,藏锋芒,压恨意,每一步都在等时机。一旦旧案掀开,当年构陷、伪造通敌、屠戮忠门,桩桩件件浮出,薛家百年根基,即刻崩塌。
不能等。
绝不能等到他拔剑的那一日。
书房之内,气息陡冷。薛敬山收敛眼底杀机,强行压下躁动。此刻贸然撕破,惊动朝野,惊动摄政王,反而落了谋杀灭口的口实。幼帝柔弱,朝局不稳,萧惊寒手握兵权,一旦查明真相,借大义清算薛家,无力可挡。
明动不行,只能暗取。
他指尖慢叩案面,心思层层排布,声线压得极低:
“不必求证了。就是他。”
一旁心腹屏息:“主公,要不要即刻布杀?暗中除去,永绝后患。”
薛敬山缓缓摇头,目光深沉:“太早。现今身居东宫,守卫森严,刺杀极易败露。萧惊寒对他护得极紧,一举一动皆在视线之内。贸然出手,自引火烧。”
不能杀,不能揭,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