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霜夜深沉。
长安城街巷灯火次第熄尽,唯有高阶府第、皇城宫阙余灯未灭。薛府谍线四散,暗中追索谢临渊过往;东宫壁垒森严,步步藏防;整座大雍权力核心,绷紧于无声之间。
摄政王府,内院静僻。
夜色浸廊,梧桐枯影落满青石。自揽下摄政权柄,承受满城流言以来,萧惊寒日理三省机务,夜阅边防密报,身心透支一日重过一日。常年盘踞五脏的心疾,经秋霜、思虑、郁结三重催发,今夜骤然沉作。
心口钝痛翻涌,血脉滞涩。
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指尖按压胸口,眉心微蹙。病不在肤,不在腑,是经年郁火缠络,是旧年战场灵脉暗伤,叠加朝堂无尽煎熬。肉身尚可强撑,心神早已枯耗。
暗卫心知压制不住,连夜备帖,轻马驰往清和堂。
夜半叩门,声响极简。
苏婉晴未眠。案前一盏油灯,针具排布整齐,正在研磨安神药末。听闻来意,不做多问,拢上素色外袍,携针囊随行。车马穿过长街,霜气扑面,片刻便入王府深院。
王府守卫森严,回廊寂静。
书房门掩,一室孤烛。萧惊寒褪去朝服,着深色常衣,脊背倚于椅上,面色泛着薄白。平日眼底那一层慑人的冷冽褪去,只剩下久病缠身的疲惫,以及难以舒展的郁滞。
“心疾犯了?”苏婉晴入内,语气平静。
“旧络淤堵,无妨。”他声色偏淡,强忍痛感,不愿显露脆弱。
苏婉晴走近,不赘一言,抬手探脉。指尖微凉搭上腕骨,脉搏沉、涩、缓,郁结久伏,心气耗损,脉络阻滞。兼有早年战场遗留灵脉暗伤,潜藏肌理,遇思虑过重、天时寒凉,便一并发作。
“常年隐忍,久郁生火。”她收回手,条理分明,“心神承压过重,灵脉余伤不散,缠络入骨。今日可施针通淤,暂缓绞痛;病根难除,全在日后取舍。”
萧惊寒抬眸:“我无取舍余地。”
一句直白,落尽宿命。从接下摄政那日,他便被困死在大局里,进退不由己。
苏婉晴铺开针囊,银针泛着冷光。她取穴精准,落针从容,循序刺入心包、灵台、通郁诸穴。针力平缓,疏导胸腔淤堵,散开经年郁火,顺带抚平浅层灵脉阻滞。书房安静,唯有烛火轻摇,针尾微颤。
片刻过后,心口绞痛渐退。
绵长的松缓,顺着血脉铺开,连日紧绷的心神慢慢松弛。
萧惊寒长吐一口气,眼底倦意消散几分。他目光落于眼前医者,声压低沉,抛开君臣礼数,只论当下局势:
“薛敬山已全面铺开眼线,追索谢临渊过往。你知晓吗。”
“知晓。”苏婉晴目光不离针位,应答清淡,“欲盖之处,最引人深挖;太过干净,最易滋生疑心,这本就在预料之中。”
“你如何看。”
“急不得,破不得。”她缓缓说道,以人身脉络喻朝堂格局,“薛家盘根,如陈年积淤,根深蒂固。贸然刺破,血乱五脏;慢慢疏导,方可逐层剥离。如今他疑心最重,却无半分实证,正是最好的相持之时。”
字字贴合医理,亦贴合权谋。
萧惊寒指尖轻叩椅沿,思路明晰:“我故意放任追查,便是此意。让他困在猜疑里,不敢轻举妄动。可老奸巨猾,耐性极深,迟早会摸到十一年前旧案边缘。”
“查到痕迹,查不破真相。”苏婉晴拔下最后一针,动作轻稳,“谢临渊该藏的,早已封死;该留的细碎旧伤,刻意外露。薛敬山只能疑,不能证;只能惧,不敢动。相持,就是眼下最好的攻守。”
烛光照进他深邃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