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暖阁,她没有先上前见礼,而是先站在三步之外,静静望诊。《难经》有言:“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她一眼便看出来,太子面色?白,眼下发青,呼吸浅促,肩背微僵,是典型的心胆气虚之症。不是先天体虚,是常年惊惧、忧思、身不由己,熬出来的病。就像一株长在巨石底下的草,想往上长,却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蜷着身子,苟延残喘。
“苏大夫,”太医院院正躬身对太子道,“这位便是臣说的苏婉晴大夫,擅治杂症,尤擅调心脉之疾。”
赵珩抬眼看向苏婉晴,眼神温和,却带着怯意,声音很轻:“有劳苏大夫了。”
苏婉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女苏婉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她上前,取过脉枕,铺了干净的帕子,三指稳稳搭在太子腕上。片刻后,她收回手,垂首道:“殿下脉细而弱,寸脉尤甚,是心胆气虚,惊悸不安之症。药石只能缓其标,不能除其本。殿下的病,不在身,而在境;不在脏腑,而在心神。”
赵珩的身子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太医院的医官,只敢说他体虚,要进补,要静养,从没人敢说,他的病,是这深宫囚笼,是这君弱臣强的处境,熬出来的。
“苏大夫……说得是。”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孤这病,怕是无药可医了。”
“殿下说笑了。”苏婉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黄帝内经》有言,‘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药石可安身,定心可安神。臣女给殿下开个养心安神的方子,再教殿下一套呼吸吐纳之法,每日晨起练一刻钟,能安魂定魄。另外,殿下御案上的奏折,不必夜夜都看,该放的放,该缓的缓,心脉松了,气血才能顺。”
她不说朝堂权谋,不说君臣博弈,只以医理说话,却字字都说到了赵珩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医女,眼底的怯意,散了几分。
正说着,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监尖着嗓子通报:“摄政王殿下到——”
满室官员瞬间躬身行礼,连太子赵珩都撑着软榻,要起身相迎。唯有苏婉晴,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动,只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身形挺拔,肩背宽直,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冷硬,锋利,却又带着一身掩不住的疲惫。正是当朝摄政王,萧惊寒。
他目光扫过暖阁,落在太子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殿下身子不适,臣来看看。太医院的人,怎么说?”
太医院院正连忙躬身回话,话没说两句,便被萧惊寒抬手打断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苏婉晴身上,锐利如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何人?”
“臣女苏婉晴,城外清和堂医女,奉院正大人之命,来为太子殿下诊脉。”苏婉晴躬身回话,不卑不亢,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意。
说话间,她抬眼,与萧惊寒对视一眼。只一眼,她便完成了望诊。他面色青黑,眼下发暗,唇色紫暗,呼吸看似平稳,却气不归元,是典型的心脉劳损,积劳成疾之症。常年熬夜,常年耗损心神,常年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熬得心血都快干了。就像一栋看着巍峨的房子,梁柱早已被虫蛀空,全靠着一股气撑着,一旦那股气散了,便会轰然倒塌。他的病,和这大雍的病,一模一样。
萧惊寒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太医院的院正,放着满院的翰林医官不用,去请一个城外的民间医女?太子殿下的万金之躯,是你们拿来试药的?”
“摄政王息怒。”院正吓得连忙躬身,“苏大夫医术精湛,臣……”
“摄政王此言差矣。”苏婉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灵枢》有言,‘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医者看病,只看脉相准不准,方子对不对,不分民间还是太医院,不分布衣还是朱紫。太子殿下的病,是惊悸之症,药石只能治标,安心才能治本。太医院的方子,都是大补之药,如同给快枯的苗猛浇肥水,只会适得其反。臣女的方子,是缓养,是定心,是先固其本,再治其标。”
她顿了顿,迎上萧惊寒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摄政王若不信,可摸一摸自己的脉。寸脉浮而无力,关脉沉而紧,夜间失眠,晨起心悸,偶有心口绞痛,对不对?摄政王拿自己的心脉当烛火,烧着照这大雍的天下,却不知,烛火烧尽了,这天下,便黑了。”
一语落,满室皆静。太医院的官员们吓得脸都白了,连太子赵珩都惊得瞪大了眼。满朝文武,没人敢这么跟萧惊寒说话,没人敢戳破他一身的病,一身的苦。
萧惊寒的眸光骤然一缩,死死盯着苏婉晴,周身的威压瞬间暴涨,像要把人碾碎。可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医者的通透与淡然,他周身的戾气,竟一点点散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冷硬的眉眼间,竟多了一丝复杂:“好一个民间医女。你说得对,医者救得一人,救不得天下。这大雍的病,不是几副药就能治好的。”
“摄政王此言,臣女不敢苟同。”苏婉晴语气平静,“不救一人,何以安天下?不医一身,何以医一国?这天下的病,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个个人的病,聚起来的。臣女医好一个百姓,便少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医好一个兵卒,便多一个守边关的人;医好太子殿下,便多一个安民心的人。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天下的脉,总能一点点调回来的。”
萧惊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摆了摆手:“太子殿下的病,便交给你了。太医院全力配合。”说罢,他转身,带着一身冷硬的威压,缓步离去了。苏婉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步履间不易察觉的滞涩,轻轻叹了口气。这大雍的擎天柱,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暖阁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苏婉晴给太子开了方子,教了他吐纳之法,便躬身告退。走出暖阁,穿过东宫的回廊,她忽然顿住脚步,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藏书阁。廊下,一道青布身影正抱着一摞医书,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是谢临渊。
隔着长长的回廊,隔着满院的梧桐,两人遥遥对视。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有一眼。谢临渊看着她,眼底的戾气与恨意,散了几分,多了几分安定。苏婉晴看着他,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脉要稳。”
谢临渊微微颔首,握紧了怀里的药包,眼底一片清明。
暮色降临时,苏婉晴回到了清和堂。阿竹早已把药炉生好了火,炉上熬着的药,咕嘟作响,药香漫了一屋子。她换下医裙,净了手,坐在案前,铺开宣纸,磨了墨。
案上,放着听潮楼送来的密报,一行行写着:藩镇异动,北狄密使入京,薛敬山暗中联络宗室,萧惊寒调了三万边军入京,长安流言四起,百姓惶惶不安。
她拿起笔,没有写方子,而是在宣纸上,画了一幅大雍的舆图。指尖划过边关、长安、藩镇、州县,像划过人体的十二经络。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藩镇是外疽,宗室是内痈,党争是郁气,君弱是心脉不足。这天下的病,已经入了肌理了。”
说罢,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药碾子,开始给谢临渊碾新药。铜制的药碾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磨得发亮,滚轮滚过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炉上药罐的咕嘟声,凑成了一室安稳。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长安的夜色,越来越沉。清和堂的一盏灯,在风雪里,静静亮着。像乱世里,一剂稳心安神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