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清晨的长安城裹在一片素白里,东宫的琉璃瓦覆着薄雪,日光落上去,晃得人眼晕,却暖不透那深墙里的寒意。
谢临渊天不亮便到了东宫藏书阁,怀里还揣着苏婉晴托陈老先生带来的温经药包。他垂着眸,将散乱的医书按经、史、子、集一一归置,动作慢而稳,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耳中却将廊下的每一丝动静都收得清清楚楚。
昨日在回廊尽头,他遥遥看见苏婉晴站在暖阁外,一身素裙,不卑不亢地迎着摄政王萧惊寒的威压,一字一句说出“不救一人,何以安天下”。那一刻,他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焦躁,竟像被一帖凉药压了下去。
他入东宫,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靠近权力中心,翻出谢家灭门的铁证。可苏婉晴那句“脉要稳”,像一根定海神针,钉住了他快要崩断的心弦。
“你就是国子监派来整理医典的谢临渊?”
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谢临渊脊背微僵,缓缓转身,躬身行礼:“属下谢临渊,参见摄政王殿下。”
眼前的人,正是大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惊寒。玄色朝服未卸,肩背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冷硬,周身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刀,只一眼,便像要把人从里到外剖个干净。他手里捏着一卷兵书,指尖泛白,眼下的青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正是苏婉晴昨日望诊时,一眼看穿的积劳成疾之相。
萧惊寒的目光扫过他,从发梢到指尖,慢得极具压迫感:“谢临渊……临渊履薄,名字倒是取得谨慎。听说你是流民出身,粗通文墨?”
“回殿下,幼时家父曾为县中教谕,教过属下几个字。”谢临渊垂首,语气谦卑,无半分破绽,“流离途中,靠着抄书换干粮,认得些字,能整理典籍。”
萧惊寒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抬手,将手里的兵书扔在案上,书页翻开,正好是《孙子兵法》中“兵者,诡道也”那一行:“既然认得字,便说说,这一句,你怎么解?”
诛心一问。是试探他的才学,更是试探他的城府。若答得太深,便暴露了绝非流民的身份;若答得太浅,便入不了萧惊寒的眼,没机会留在这东宫核心之地。
谢临渊垂眸,看着书页,语气平淡:“回殿下,属下愚钝,只懂抄书,不懂兵法。只听家父说过,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就像医家的虎狼之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借着医家的话头,既答了题,又藏了锋芒,还暗合了苏婉晴常说的医者道理。
萧惊寒眸光微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谦卑木讷,可眼底的沉静,绝不是普通流民该有的。他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既入了东宫,便守好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藏书阁的典籍,整理清楚,少多嘴。”
“属下遵命。”
萧惊寒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案边,带着一身冷硬的威压,转瞬消失在廊下。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浸了一层冷汗。他抬手按在胸腹的旧伤处,那里隐隐作痛,是昨夜动了气,寒毒又犯了。他摸出怀里的药包,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心下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暖阁的方向,苏婉晴此刻正在那里,给太子复诊。他忽然明白,苏婉晴昨日那句“身正则脉和,心定则路明”,从来不是劝他放弃复仇,是劝他稳住自己,别在抵达真相之前,先把自己耗死。
同一时辰,暖阁内,苏婉晴正给太子赵珩复诊。三指搭在腕上,她眉峰微蹙。一夜过去,太子的脉相依旧细弱,比昨日更添了几分浮散,显然是昨夜又受了惊吓,没睡好。
“殿下昨夜又失眠了?”她收回手,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逾矩的探问,只像在说寻常病症。
赵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挥退了左右宫人,声音轻得像叹息:“苏大夫真是神了。昨夜摄政王来了一趟,说了藩镇的事,孤……孤一夜没合眼,总觉得耳边都是兵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