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亡千里,潜入长安,所求不正是一个可藏身、可窥伺、可翻案的身份么?
“你脉象沉而稳,根基不浅,必是自幼习武,兼通文墨。”苏婉晴声淡如烟,却句句入骨,“入国子监,隐于书卷,藏于众人,比在街头亡命,更易活下来,也更易……等到拨云见日那日。”
她未提“复仇”二字,却字字皆在铺一条生路,一条可蛰伏、可蓄力、可一击必中的暗道。
谢临渊抬首,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她非寻常医女。
她懂岐黄,更懂世道人心,懂乱世存身之术。一眼看穿他的来历、他的执念、他的绝境,却不相逼,不索求,只予一条最稳、最暗、也最可能通向光的路。
医者仁心,原来不止医身,亦医命途。
他沉默良久,胸腹间剧痛渐平,心底那团躁动的恨火,竟被这一碗药、一席话,悄然压下三分。
伸手,拿起那张素笺。
字迹清隽舒朗,列着国子监招募的时辰、地点、规条,简洁明了,显是早有预备。
“为何相帮?”他终于问出心底疑窦。
苏婉晴回身走向药架,取下一味当归,指尖轻抚干枯根茎,声淡如远钟:
“我行医多年,见惯病死之人,亦见惯枉死之人。我不助恶,不济仇,只助一个还想活着、还想向这世道讨个公道的人。”
她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和却沉静如古井:
“清和堂医的是身,留的是命。命在,一切方有可能。”
窗外,晨光渐亮,檐角积雪凝作冰棱,折出细碎冷光。巡街兵卒的脚步声远了,长安城正缓缓苏醒——车马辘辘,人声渐起,远处隐约飘来朗朗书声,似有还无。
谢临渊握着素笺,指腹微微发颤。
家破人亡后,他第一次,不是靠着恨意硬撑,而是借着一缕微弱却切实的暖意,窥见前路微光。
他端起药碗,仰首饮尽。
药味清苦,入喉却化开一股温意,徐徐漫向四肢百骸,护住这残破身躯,也护住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多谢。”
这一次,他说得极郑重。眼底冰层,终裂开一丝细缝。
苏婉晴微微颔首,转身整理案上药筐,声轻而稳:
“养好今日。明晨,我让学徒送你去国子监。”
稍顿,又补一句,如微风拂过深潭:
“记着,从今往后,你只是谢临渊。
一个想在长安活下去、想读书明路的寻常人。”
屋中药香袅袅,炉火温和。
一个身负血海之人,在清和堂的暖光里,敛起锋芒,藏好恨意,即将踏入那座天下文枢之地。
而窗外长安,风雪虽停,暗流方兴。
他的路,才刚始于此地晨光之中。檐角冰棱悄融一滴,坠地无声,似某种漫长伏笔的初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