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长安尚在半梦半醒之间。清和堂的铜灯已熄,只余药香绕梁,与檐头垂落的冰棱相映,清寒里藏着一点温软。
苏婉晴将一套浆洗干净的青布直裰放在案上,衣料素朴,针脚细密,不显贵气,不惹眼目。旁侧一个素色布囊,裹着几丸疗伤温经的药,几钱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直如矢,危乎;曲如钩,安乎。”
她没有多说,只垂眸整理药筐,指尖抚过药草,淡淡一句:“《中庸》云: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国子监是斯文之地,亦是是非之地。你要记,才不可露尽,锋不可出尽,心不可尽示人。”
谢临渊拈起那张麻纸,指尖微顿。字里藏箴,话外有音。她不教他忍,只教他藏;不教他争,只教他存。
他换上青布衣衫,立在镜前。镜中人面色尚白,眉眼间昔日谢家公子的清锐风华,已被他一层层敛入骨髓,只余下一身沉郁简淡,如寒岩枯木,似浊世孤萍。谢惊尘已死,活下来的,只有谢临渊。
学徒阿竹牵驴候在门外,雪后初霁,路面凝霜,驴蹄踏在冻土之上,声沉而缓,正合落魄流民的步调。
“姑娘说,送到国子监街口便回。”阿竹语声稚嫩,眼净心纯,不多问一字,“姑娘还嘱,长安如棋局,落子需慎。”
谢临渊颔首,翻身上驴。
一路行去,晨雾渐薄,坊门开启,炊烟袅袅。书生负笈,商贾驱车,偶有高车朱盖驶过,帘幕深垂,藏着深宅秘辛。越近皇城,气氛越静,朱墙巍峨,宫阙隐现,如巨兽蛰伏,俯瞰苍生。
天下文枢,国子监就在皇城根下。
青瓦覆雪,门庭肃整,门前已排起长队,多是寒门子弟、流离之人,为一口生计而来。人声低抑,目光交错,有人忐忑,有人机警,有人藏着不可言说的心思。
谢临渊立在队尾,垂袖敛眉,身形微躬,气息沉敛。他看似漠然,耳中却无一语漏听。
“此次募书佐,要抄录秘阁旧档,听说……与前几年的旧案有关。”“慎言!国子监耳目密布,祸从口出。”“听说管书库的陈老先生,是先朝老吏,眼瞎心不瞎。”
旧案二字,如冰锥刺入心脉。谢临渊指尖微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早知国子监不是清净地。斯文其表,权谋其骨;典籍其形,风云其质。这里藏的不只是经史子集,更有朝堂沿革、官员谱系、旧案底稿,乃至当年谢家倾覆的蛛丝马迹。
队伍缓缓前移。
案后老吏执笔,旁立侍卫,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张脸。“姓名,籍贯,可识字?”
“谢临渊。战乱流离,籍贯无考,略通文墨,可抄录,可执役。”他语声微哑,姿态恭谨,无半分锋芒,如一粒落入尘泥的细沙。
老吏扫他一眼,见他面色清癯、衣衫素朴,不似奸猾之辈,随手登籍,扔过一块木牌:“东跨院候分,守规矩,少多嘴。”
“喏。”
谢临渊躬身接牌,低头入内。
国子监内古柏参天,枝桠覆雪,青砖漫地,廊庑曲折。往来士子,衣料有锦有麻,神色有傲有卑,擦肩而过时,那一眼轻瞥,已是一场无声较量。文气之中,藏着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