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歇了半宿。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淡白如纸,将昨夜风雪的痕迹映成一片岑寂的冷。
清和堂里,药香混着炭火余温,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炉上药罐已温透了,学徒轻手轻脚揭了盖,添一勺清水,又退到药架边垂首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朝里间瞥去——榻上那人,气息已匀了。
谢临渊是在一片钝痛中醒转的。
不是昨夜那种撕心裂肺的崩裂,而是筋脉骨髓被寒意细细啃噬后的酸麻,像冻僵的枝桠,稍一动,便有细碎的咯吱声从骨缝里透出来。他睫毛颤了颤,睁眼,入目是素色帐幔,顶上悬一盏旧灯,灯芯燃得安稳,没有杀气。
有片刻恍惚。
他以为自己会冻毙在长安城外的雪地里,或是被巡卒认出,拖进诏狱深处。却未想醒来时身在暖室,卧软榻,身上薄被带着淡淡艾草气,干燥而温暖。
记忆如冰锥刺回——风雪、倒地、朱漆门上斑驳的“清和堂”匾额,还有那女子俯身时,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
他猛地撑起身,动作太急,胸腹间旧伤骤然撕裂。闷哼一声,冷汗已渗满额角,指尖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本该藏着一柄鱼肠短刃,如今空空如也。
“莫急。”
清淡的声音自门边传来,像初融的雪水淌过青石。
苏婉晴端一碗汤药走进,素裙下摆沾着晨露,鬓角发丝微润,是刚出诊回来。她将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背,却只站在一步之外,不再近前。
“伤在胸腹,忌动气。”语气平和,像陈述一味药的性味,“寒毒暂压,旧创未合。再逞强,纵是华佗再世,也难续断弦。”
谢临渊抬眼望去。
晨光正斜斜落在她侧脸,眉目清润如远山含黛,唇色很淡,一身布衣洗得发白,却干净得不染尘埃。她端着药碗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那层薄茧在光里清晰可辨——是常年捏药铲、握银针、碾草药磨出来的,稳而从容,与这一路所见的刀光剑影,全不沾边。
他喉间干涩,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多谢。”
只二字,疏离依旧,戒备未减。他不敢忘,自己是亡命之徒,背负诛九族的罪名。这世间温情,或许皆是淬毒的蜜糖。
苏婉晴似看穿他眼底冰层,却不说破,只将药碗轻推半寸:“四味温经,两味散瘀,文火煨了一夜。不苦,却管用。”
谢临渊未接。
他望着那碗深褐药汤,水汽氤氲,模糊了碗沿青瓷的纹路,也模糊了眼底翻涌的恨意。火光、惨叫、至亲倒下的身影,仍在颅骨深处反复灼烧。
他活着,本就不是为养伤。
“不必长久医治。”他垂眸,声音冷硬,“予我些止痛愈伤之药即可。银两,日后必还。”
他要立时起身,混入长安街巷,寻一切可复仇之机,一分一秒都不愿耽于这温软牢笼。
苏婉晴却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伤可压,命不可赎。你如今的身子,莫说复仇,走出清和堂三步,必倒毙街头,作无名冻尸拖去乱葬岗。”
她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流,直抵他心脉:
“你心中有血海,有深仇,我不拦。但须记得——身是容器,心是火种。容器若碎,火种便灭。”
谢临渊指节骤然攥紧,苍白如雪。
他想驳斥,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字字平淡,字字诛心——他若死,谢家三百余口的冤屈,便真沉入黄土,永无天日。
苏婉晴见他沉默,不再多言,转身从外间取来一张素笺,叠得齐整,置于他面前。
“欲在长安立足,欲近权力中枢,盲冲乱撞,不过送死。”她指尖轻点纸面,声如落羽,“国子监,招杂役、书佐,不问出身,只考校身手与记性。”
谢临渊眸光一凝。
国子监。
天下文枢之地,朝堂栋梁之摇篮。公卿子弟、世家后人皆汇于此,距权力最近,离真相最近,自然也离他的仇人——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