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过糊窗的桑皮纸,滤成一层浑浊的暖黄,懒洋洋地泼在泥土地面上,映出尘埃飞舞的细碎光柱。空气里有潮湿木头和陈年稻草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意外地让人安心——至少比起昨夜那座阴气森森的义庄,这里总算有了点儿“人间”的温度。
谢辞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白色外袍,而原本应当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此刻正伏在桌边浅眠。晨曦勾勒出沈清昼清瘦的脊背线条,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泪痣若隐若现。破妄灯搁在他肘边,灯盏闭合,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像个乖巧的宠物。
谢辞盯着那颗泪痣看了许久。
脑子里依然空荡荡的,像被大水冲刷过的荒原,只剩下些残垣断壁。但他莫名觉得,这颗痣的位置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头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子,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昨晚强行催动影煞的后遗症还在,经脉里像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摩擦的痛楚。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几乎是同一时刻,桌边的沈清昼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清亮、警觉,瞬间便锁定了谢辞。见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沈清昼立刻起身走过来,指尖自然而然搭上他的腕脉。
“别乱动。”沈清昼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依旧温和,“煞气反噬,经脉受损,需得静养几日。”
谢辞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他不习惯这种触碰,这种……仿佛他是易碎品的对待方式。从小到大——虽然他也不记得所谓的“从小”是什么样——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把过他的脉。
“死不了。”谢辞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这点伤算什么。”
沈清昼没理会他的嘴硬,从怀中掏出那个熟悉的玉瓶,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谢辞手里:“吞下去,固本培元。”
谢辞捏着丹药,没动。
沈清昼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淡淡道:“没毒。若是想害你,昨夜你昏迷时我有的是机会。”
“……谁怕有毒了。”谢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把丹药扔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药力化开,暖融融的感觉顺喉而下,稍微抚平了经脉里的躁动。
沈清昼见他吃了药,神色稍缓,转身去打水。屋角有个旧木盆,盛着半盆清水,他拧了帕子递过来:“擦把脸。一会儿我去前面问问老板娘有没有吃的。”
谢辞接过帕子,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颤。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把帕子丢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看着沈清昼弯腰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沈清昼回头:“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谢辞盯着他,“因为那盏灯?因为它照出了我是个什么东西?”
沈清昼动作一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带你回来,是因为你在流血,而且无处可去。”
“你怎么知道我无处可去?”
“你若是有去处,就不会在义庄那种地方醒来。”沈清昼一针见血。
谢辞噎住,半晌说不出话。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直白,又该死的准。
沈清昼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袍抖了抖,重新穿上,系腰带时动作顿了顿,看向谢辞:“况且,破妄灯虽有反应,但它并非判官。是善是恶,不由出身定,由心定。”
“心?”谢辞嗤笑,指了指自己心口,“我这里全是空的,连我是谁都忘了,哪来的心给你定?”
“会想起来的。”沈清昼系好衣带,语气笃定,“记忆丢了,感觉还在。否则昨夜你不会替我挡那一下。”
谢辞一愣,昨夜混乱的画面闪过脑海——怪物扑来,他想都没想就挡在了这人前面。为什么?他不知道。就像身体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需要脑子同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凌乱的黑发揉得更乱:“那是……那是顺手!少自作多情!”
沈清昼也不争辩,只是浅浅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让谢辞莫名耳根发热。
“我去去就回。”沈清昼拿起桌上的破妄灯,“你老实待着,别吓着店里的人。”
“我又不是狗。”谢辞不满地嘟囔。
沈清昼出门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辞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网的蜘蛛发呆。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到他脸上,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处陌生之地,身边只有一个认识不到一天、还拿着克制自己法器的人,他却莫名觉得……踏实。
不像在义庄醒来时那样,四周全是想要撕碎他的恶意。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那种让他暴躁的血腥和怨恨。
他闭上眼,试图在混沌的记忆里打捞点什么。
火……
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厮杀。
一个白色的背影挡在他面前,那么瘦削,却像一座山。
“快走……”
是谁的声音?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谢辞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眼底红芒一闪而过。他捂住头,咬牙切齿地忍住那阵眩晕。
不能想。一想就疼。
他索性翻身坐起,打算在屋里转转分散注意力。
房间很小,除了床和桌子,只有一个缺了角的衣柜。谢辞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樟脑味儿。他又走到桌边,桌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放着昨晚沈清昼用来给他擦脸的药膏。
谢辞拿起那个小巧的白玉盒子,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道陈年旧疤,颜色很深。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
“还挺讲究。”他嘀咕着,盖上盒子放回原处。
视线一转,落在桌角的一本书上。书皮是蓝色的,没有名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画着各种符箓图案。是沈清昼的修行笔记。
谢辞随手翻了翻。那些符文复杂晦涩,但他只看一眼,脑子里竟然自动浮现出它们的名字和作用——定身符、驱邪符、引雷咒……
他猛地合上书,心跳加速。
为什么他会认识这些?这些东西,按理说他一个“刚醒来的无知少年”不该懂。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无知少年。
他真的是那个什么……鬼王?
这个词一跳出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恐惧没有多少,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和……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鬼王?凭什么他就该被那盏破灯照得浑身难受?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辞立刻把那本书塞回原位,飞快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好,假装还在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清昼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醒了就别装了。”沈清昼把托盘放在桌上,“睫毛抖得那么厉害。”
谢辞尴尬地睁开眼,没好气地坐起来:“谁装了?我刚醒!”
沈清昼也不拆穿,把粥碗推过去:“老板娘熬的,加了点红糖,说是补气血。凑合吃点。”
谢辞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加上消耗巨大,胃里早就空了。他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呼噜呼噜就往嘴里灌。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甜味,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沈清昼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掰着馒头吃,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提醒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谢辞喝完最后一口粥,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还有吗?”
“有,锅里还有,一会儿再去盛。”沈清昼把自己的那个馒头也递给他,“先垫垫。”
谢辞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外面怎么样了?”
“管事和船工一早雇了车回县城报信去了。小六子也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吓坏了,一问三不知。”沈清昼喝了口水,神色微凝,“我方才去桥边看了,那和尚的尸体不见了。”
谢辞动作一顿:“不见了?被同伙搬走了?”
“应该是。现场处理得很干净,连血迹都被冲洗过。”沈清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来这镇上,不止他一个眼线。”
谢辞嗤笑:“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不可轻敌。”沈清昼摇头,“他们能用蚀魂蛊,又能驱使怨灵,背后牵扯的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吃完你先歇着,我打算去镇上的土地庙看看。”
“土地庙?”
“嗯。土地掌管一方水土,若是此地怨气积聚、妖邪横行,土地庙的神像或许会有感应,或者留下些蛛丝马迹。”沈清昼解释道,“而且庙祝通常消息灵通,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我也去。”谢辞三口两口把馒头塞完,一抹嘴站了起来。
“你伤还没好。”沈清昼皱眉。
“这点小伤算个屁。”谢辞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体内的煞气虽然还在乱窜,但比刚才顺畅多了,“再说了,万一你又碰上那种秃驴,谁帮你打架?”
沈清昼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知道拦不住,只得妥协:“跟着可以,但要收敛气息,别惊动旁人。”
“知道了,啰嗦。”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为了不引人注目,沈清昼特意找了顶旧斗笠给谢辞戴上,遮住他那过于苍白的脸和偶尔泛红的眼睛。
清河镇不大,土地庙在镇子南头的槐树底下。老槐树据说有几百岁了,枝叶茂密,遮天蔽日,使得庙前那块空地即使在白天也有些阴凉。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着泥塑的土地公婆,香火看起来并不旺盛,供桌上积了层薄薄的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庙祝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神像。
听到脚步声,老庙祝回过头,眯着眼睛打量来人。看到沈清昼一身道袍气质不凡,连忙放下掸子行礼:“这位道长,可是来上香的?”
沈清昼回了一礼:“老人家,我们途经此地,听闻镇上不太平,特来查看一番。请问近来庙中可有异状?”
“异状?哎哟,别提了!”老庙祝一听这话,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这几个月啊,怪事儿就没断过!先是半夜总听见河里有人哭,后来又是义庄那边闹鬼,前几天更邪乎,这神像的眼睛……”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土地公的泥像,“居然流血泪了!”
沈清昼神色一凛,上前仔细查看。果然,神像眼角有两道明显的暗红色痕迹,虽然干了,但依然能看出是液体流淌过的样子。
“神像泣血,是大凶之兆。”沈清昼沉声道,“此地怨气已经重到连地祇都无法承受了。”
谢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斗笠压得很低,闻言不屑地哼了一声:“泥巴捏的玩意儿,有什么用。”
老庙祝耳朵挺灵,瞪了他一眼:“小伙子,话不能乱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谢辞还想顶嘴,被沈清昼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清昼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对着神像拜了三拜,随后取出破妄灯。他没有点燃灯芯,只是将灯身贴近神像底座,缓缓移动。
当灯身移到神像背后时,灯壁上雕刻的流云纹路突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荧光。
沈清昼蹲下身,手指在神像底座后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竟抠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碎片。那碎片像是某种陶器的一部分,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符文,与昨夜那和尚令旗上的鬼首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谢辞凑过来看。
“阵眼碎片。”沈清昼脸色凝重,“有人在土地庙布了聚阴阵,抽取地脉阴气供养邪物。神像泣血,是因为地脉被污,神力反噬。”
“好狠的手段。”老庙祝听得脸色发白,“这是要断了我们清河镇的风水根脉啊!”
沈清昼收起碎片,问道:“老人家,最近可有什么陌生人来过庙里?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人经常在此徘徊?”
老庙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大概半个月前,来了个穿黑袍子的男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在庙里转了一圈,捐了不少香油钱,说是要给亡妻祈福。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怪客气的,现在想来,肯定就是他搞的鬼!”
“黑袍面具人……”沈清昼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喧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