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镇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边跑边喊:“不好了!张屠户家的小子又发疯了!拿着刀要砍人呢!”
老庙祝吓了一跳:“张家小子?他不是前两天刚从义庄帮忙回来吗?难道也中邪了?”
沈清昼与谢辞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去看看。”
张屠户家在镇东头,此时院外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破了,鸡飞狗跳,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双目赤红,手里挥舞着一把杀猪刀,嘴里胡言乱语:“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哈!”
他爹娘躲在屋里,哭天抢地:“儿啊!你快放下刀啊!”
青年充耳不闻,一刀劈在晾衣杆上,木杆应声而断。他猛地扭头,看到了门口的沈清昼和谢辞,或者说,看到了谢辞。
那一刻,青年的表情变得极其惊恐,仿佛见到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噗通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饶命……大王饶命……小的不敢了……不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谢辞自己。
大王?
谢辞心里咯噔一下。这称呼……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沈清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挡住谢辞身前,温声道:“这位兄弟,你认得他?”
青年还在磕头,语无伦次:“认得……不,不认得……小的眼瞎,没看见大王……求大王放过小的家人……”
沈清昼回头看了谢辞一眼,谢辞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我不是什么大王。”谢辞摘下斗笠,露出脸来,“你看清楚了。”
青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谢辞的脸,愣了几秒,眼中的恐惧稍减,但依然浑身发抖:“像……太像了……那天晚上……在义庄……我看到……”
“你看到什么?”沈清昼追问。
“我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长得和他很像……不对,是一模一样!”青年抱着脑袋,痛苦地回忆,“那个人……他在画画……用血画画……然后那些死人……就站起来了……”
沈清昼心头剧震。
黑衣人与谢辞长得一模一样?在义庄以血画符操控尸体?
他猛地想起昨夜在义庄初见谢辞时,他也是满手鲜血,周围是用血画的控尸邪阵。难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谢辞怒了,一把揪住青年的衣领,“老子昨天才醒过来!什么时候操控尸体了?!”
“真的……是真的……”青年被他身上的煞气一冲,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围一片哗然。
“妖孽!果然是妖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昨天陈管事带回来的!”
“把他抓起来!”
镇民们看着谢辞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恐惧和敌意,渐渐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
谢辞看着那些充满恶意和怀疑的目光,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戾之气又开始翻涌。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没做,就要被当成怪物?
“都给我滚开!”他低吼道,眼底红光大盛,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镇民们吓得连连后退。
“谢辞!”沈清昼厉声喝止,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清正的灵力输入,强行压下他躁动的煞气,“冷静点!”
谢辞喘着粗气,转头瞪着沈清昼,眼神里全是受伤和愤怒:“你也信他们?你也觉得是我干的?”
“我不信。”沈清昼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若是你做的,你不会留活口。更不会在听到这些指控时,露出这种表情。”
谢辞怔住了。
沈清昼松开手,转身面向镇民,朗声道:“诸位,此事尚有蹊跷。若真是他所为,昨夜他便不会拼死救下陈管事等人。大家莫要被表象迷惑,中了真凶的离间之计。”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威严,加上昨日确实有人亲眼目睹谢辞救人,镇民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仍有人小声议论。
“可是张小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是啊,长得一模一样,哪有那么巧的事?”
沈清昼知道,仅凭几句话难以消除疑虑。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走到晕倒的青年身边,将符箓贴在其眉心。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青年鼻孔。
片刻后,青年悠悠转醒,眼神恢复了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了?”
“你被邪气迷了心窍。”沈清昼道,“现在感觉如何?”
“头好疼……”青年揉着太阳穴,“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鬼……”
“你刚才说,在义庄看到一个和我身边这位少侠长得一样的人?”沈清昼引导性地问。
青年仔细看了看谢辞,摇摇头:“不……不太一样。那个人……脸色更白,眼睛是红色的,嘴角还有颗痣……对,有颗痣!看起来很邪门!”
嘴角有痣?
沈清昼心中一动。谢辞脸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痣。
“看吧!不是我!”谢辞大声道,底气足了。
沈清昼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听到了,并非一人。是有心之人伪装成他的模样行凶,意图栽赃嫁祸。还请各位莫要中了奸人诡计。”
这时,老庙祝也赶来了,帮着劝说:“这位沈道长是高人,昨晚就是他救了陈管事他们!大家要相信道长!”
有了德高望重的庙祝作保,镇民们这才将信将疑地散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回去的路上,谢辞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还在生气?”沈清昼问。
“没有。”谢辞闷闷地回答,“我只是在想,那个冒充我的家伙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两种可能。”沈清昼分析道,“其一,是你的仇家,知道你在此处,故意扮成你的样子作恶,引天下人来追杀你。”
“其二呢?”
“其二……”沈清昼顿了顿,看向谢辞,“那就是你的一部分。”
谢辞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鬼王烬的力量非同小可,若是转世托生,未必是完整的魂魄。或许有一部分残魂或者恶念分离了出去,形成了另一个拥有你容貌和部分力量的……存在。”
谢辞脸色变了变。这个推测比仇家报复更让他心惊。如果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外面滥杀无辜……
“当然,这只是猜测。”沈清昼见他神色不对,安慰道,“无论是哪种情况,找到他便知。”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老板娘做好了午饭,简单的青菜豆腐加一盘腊肉。经历了上午的事,她对谢辞的态度客气了许多,但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畏惧。
吃完饭,沈清昼让谢辞回房休息,自己则关起门来研究那块从土地庙找到的阵眼碎片。
谢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嘴角有痣的自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如果真的是他的残魂,那他岂不是罪魁祸首?沈清昼还会不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谢辞坐起身。
沈清昼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老板娘煎的药,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谢辞看着那碗药,没接,反而问道:“沈清昼,如果……如果真的是我的另一半在外面杀人,你会怎么办?”
沈清昼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不是你。”
“可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你是谢辞。”沈清昼强调道,“你现在在这里,有理智,会救人,会生气,也会……怕苦。”他说着,瞥了一眼那碗药。
谢辞脸一红:“谁怕苦了!”
“那就喝了它。”沈清昼把碗往前推了推,“等你伤好了,我们去把他找出来。如果是有人冒充,就杀了冒充者;如果是你的残魂,就想办法收回或者净化。”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而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谢辞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下一秒,一颗蜜饯被塞进了他嘴里。
甜味迅速冲淡了苦涩。
谢辞含着蜜饯,呆呆地看着沈清昼。这人怎么随身还带着这种东西?
“老板娘给的。”沈清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她说年轻人怕苦。”
“……我才不怕。”谢辞小声反驳,嘴里的甜味却散到了心里。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纸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昼看着谢辞放松下来的眉眼,心中却并不轻松。
破妄灯示警,鬼王残魂现世,仙界暗桩,蚀魂蛊,聚阴阵……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谢辞,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将这个危险的少年带在身边是对是错。师父常说,修道之人当以苍生为念,遇邪魔当斩草除根。
可是……
沈清昼的目光落在谢辞因为药苦而微微皱起的鼻尖上。
苍生是众生,眼前这一个,也是众生之一。
更何况,那双眼睛里,除了偶尔流露出的凶狠和迷茫,更多的是未曾被世俗沾染的纯粹。
“沈清昼。”谢辞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信我。”谢辞别别扭扭地说完,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沈清昼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个鼓包。
“睡吧。我守着。”
屋内静谧,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破妄灯静静地立在桌案一角,灯盏紧闭,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顺着墙根的裂缝悄然钻入,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无声地窥视着床榻上毫无防备的少年,以及桌边那盏令它既渴望又畏惧的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