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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烛影摇红,前尘如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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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座阴山。

义庄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湿冷的雾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幸存的几个船工互相搀扶着缩在墙角,火把早灭了,只剩沈清昼腰间那盏破妄灯幽幽照着方寸之地,青光流转,将每个人脸上的惊惶与余悸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青衣少年——谢辞,就站在光影边缘。

灯焰扫不到的暗处,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得发白的唇。方才那一场厮杀留下的血迹还沾在他袖口、襟前,暗红斑驳,像开败了的残梅。他没理会,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副模样,竟有几分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小孩。

沈清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破妄灯方才那瞬的异动,以及脑海中闪过的尸山血海、赤瞳鬼王的画面,仍在他心头震荡不休。若灯示是真,眼前这少年便是千年前搅乱阴阳、被仙界合力镇压的鬼王“烬”的转世——或者残魂托生。

可这样一个本该嗜血暴戾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义庄?为何会出手保护凡人?又为何……会用那种茫然而烦躁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我是谁”?

“沈、沈公子……”

哆嗦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管事扶着墙,两条腿还在打颤,眼睛却不住地往谢辞身上瞟,满是恐惧与怀疑,“这、这位少侠……究竟是人是鬼?方才那些怪物,好像都怕他……”

谢辞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听得管事头皮一麻,赶紧闭嘴。

沈清昼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若非他出手,诸位已成妖物口中亡魂。眼下妖患未绝,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镇上再说。”

他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不管谢辞是什么,现在翻脸,谁都走不了。

管事哪敢多话,连连点头,催促着剩下三个还能动的船工收拾残局。那几具被撕碎的同伴尸体是没法带了,只能草草掩埋在院角,哭声压抑,在寂静里格外瘆人。

谢辞始终站着没动,直到沈清昼走到他身侧,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走不走?”沈清昼问。

谢辞没吭声,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夜路崎岖,树影幢幢,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危险上。破妄灯悬在沈清昼腰侧,青光如水铺开,驱散了周遭蠢蠢欲动的阴气,却也照得谢辞浑身不自在——那光落在他皮肤上,像无数细针在扎,骨髓里都泛着酸疼。

他故意落后两步,让自己尽量留在光照不到的暗处。

沈清昼察觉了,却没点破,只放缓脚步,让灯焰偏开些许。

细微的动作,谢辞却感觉到了。他盯着沈清昼挺拔清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这人明明拿着让他难受的东西,一举一动却都在克制,甚至……照顾他?

真是奇怪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对这人,竟生不出半点杀心。

明明以前那些敢拿法器指着他的修士,早就成了他掌下亡魂。

……以前?

谢辞猛地顿住。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落了厚厚灰尘的空屋,偶尔有风声穿过,却什么都抓不住。“以前”是什么时候?“那些修士”又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越想,头就越疼,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他下意识按住额角,呼吸重了几分。

“怎么了?”沈清昼停步回头。

谢辞放下手,面无表情:“没事。”

沈清昼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递来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三角的明黄色符箓,朱砂笔画遒劲,透着温润灵气。

“清心符,贴在膻中穴,能宁神静气。”

谢辞盯着那符,没接:“不怕我用它害人?”

“你会吗?”沈清昼反问。

谢辞嗤笑一声,一把抓过符箓,胡乱往胸口一拍。清凉气流渗入,头疼果然减轻不少。他别开脸,嘟囔一句:“多管闲事。”

声音很小,沈清昼还是听见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现出零星灯火。

清河镇临水而建,平日里入夜后尚有画舫笙歌,今夜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死寂得如同鬼镇。街面上飘着未烧尽的纸钱,风一卷,打着旋儿往人脚边贴。

管事熟门熟路地将众人领到镇东一家客栈。牌匾上“如意楼”三字漆色剥落,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这是镇上唯一还敢开门的店了……”管事压低声音,“掌柜的是个寡妇,胆子大,但也只敢让咱们住后院柴房旁的偏厢,说是前几日闹鬼,二楼客房死了人,封了。”

沈清昼颔首:“有劳。”

进了店,果然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上来,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见到这么多人,尤其是浑身是血的谢辞,吓得脸都白了。

“陈、陈管事,这……”

“老板娘别怕,这是沈公子,是……是高人!”管事连忙解释,“方才我们在义庄遇上妖怪,多亏沈公子和这位少侠才捡回条命!”

老板娘将信将疑,但还是引着众人去了后院。偏厢两间,窄小简陋,胜在还算干净。沈清昼安排船工们挤一间,自己则带着谢辞进了另一间。

屋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沈清昼将破妄灯放在桌上,灯焰随之收敛,只余豆大一点青光,勉强照明。

谢辞一进屋就靠在门边,双臂抱胸,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沈清昼也不勉强,自顾自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了杯清水,推到桌子对面。

“饿不饿?”

谢辞瞥了一眼那硬邦邦的饼,摇头。

沈清昼便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掰着饼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动作斯文,连咀嚼声都很轻。谢辞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不是饿,是另一种更陌生的躁动。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打量这屋子。墙上糊的旧报纸泛黄卷边,窗纸破了洞,漏进来的风带着霉味。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昼忽然问。

谢辞一愣,下意识张口,却卡住了。

名字?

他应该是有名字的。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些破碎的音节,不成意义。倒是有个声音,一遍遍在耳边重复某个字,带着恨,带着惧,也带着……别的什么。

烬……

你这孽障……

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记得。”他声音发硬。

沈清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谢辞重复,语气里带了些自暴自弃的戾气,“醒了就在那义庄附近,脑子里一团浆糊,只知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怎么杀人。”

他说着,故意勾起嘴角,露出个森冷的笑:“怎么,沈道长怕了?”

沈清昼放下饼,认真地看着他:“你若真想杀我,在义庄就可以动手。”

谢辞噎住。

这人怎么回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恼羞成怒,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桌俯身逼近,盯着沈清昼的眼睛:“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带回来,是想审问,还是想超度?”

距离太近,沈清昼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的红丝,以及瞳孔深处那抹不稳定的、妖异的红。破妄灯在他身后微微颤动,似在预警。

沈清昼没有后退,反而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辞左颊一道细小的血痕——是之前打斗时溅上的,已经凝固。

“疼不疼?”他问。

谢辞浑身一僵。

那指尖温热,带着淡淡的檀香气,触到皮肤的瞬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他本能地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贪恋那一点短暂的暖意。

“……不疼。”他喉结滚动,声音哑了几分。

沈清昼收回手,从瓷瓶里倒出一点透明的膏体,抹在自己指尖,又重新抚上那道伤痕。清凉药膏渗入,刺痛感顿消。

“这是玉肌膏,治外伤不留疤。”沈清昼一边涂抹,一边轻声说,“你年纪尚轻,不必总带着伤。”

谢辞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灯火昏黄,给沈清昼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眼下那颗泪痣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墨。这个人……明明拿着专门克制自己的法器,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他猛地直起身,退开两步,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少来这套!别以为对我好点,我就会信你!”

沈清昼也不生气,收回手,淡淡一笑:“我若有所图,你会不知道?”

谢辞不说话了。

是啊,破妄灯的反应骗不了人。这人在义庄就看出了他的异常,却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给他丹药,给他符箓,现在还给他上药。

到底图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风声呜咽,像谁的哭声。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响!

沈清昼神色一凛,抓起破妄灯就往外走。谢辞立刻跟上,动作快得像影子。

隔壁房门大敞,几个船工跌坐在地,满脸惊恐地盯着墙角。那里蜷着一个年轻船工,正是之前在义庄吓晕的那个,此刻正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

“别过来……别过来……青火……眉心……啊啊啊!!”

他猛地抬头,两眼翻白,眉心赫然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印记,虽未溃烂,却正丝丝缕缕冒着黑气!

“小六子这是中邪了啊!”管事哭丧着脸,“回来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沈清昼快步上前,破妄灯照向小六子眉心。灯焰“唰”地蹿高,青光暴涨,将那青印照得无所遁形——那根本不是灼痕,而是一条极细的、蠕动的青色小虫,正拼命往皮肉里钻!

“蚀魂蛊!”沈清昼面色骤沉。

此蛊乃至阴邪物,以怨气为食,一旦钻入识海,便会蚕食魂魄,使人癫狂致死,死后更会成为蛊母的傀儡。看这蛊虫活跃程度,下蛊时间就在今日之内!

是谁?什么时候?

他不及细想,并指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如网压下,要将蛊虫逼出。

就在这时,小六子突然暴起,力大无穷地挣开旁人,十指如钩扑向最近的管事!

“滚开!”

一声冷喝,谢辞闪身挡在管事身前,一脚踹在小六子腹部。他收了力道,只把人踢翻在地,并未下杀手。

小六子倒地后仍在嘶吼挣扎,眉心青虫蠕动加快,眼看就要彻底钻入!

沈清昼咬破指尖,以血点睛,符篆威力倍增,猛地压入小六子眉心!

“呃啊啊啊——!”

凄厉惨叫中,一条半寸长的青色蛊虫被硬生生逼出,掉在地上疯狂扭动。沈清昼毫不留情,灯焰一扫,蛊虫瞬间化为灰烬。

小六子瘫软在地,晕死过去。

屋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的灰烬,又看看沈清昼和谢辞,眼神复杂。

谢辞却皱着眉,盯着小六子眉心残留的一点黑气,忽然开口:“不止他一个。”

沈清昼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味道。”谢辞指了指自己鼻子,“这东西的臭味,我在义庄就闻到了——不只一具尸体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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