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沈清昼岂会放他离开,剑光一展拦在门口。
少年被迫止步,侧首看来,眼底红芒隐现:“让开。”
“外面那些人与此事无关。”沈清昼剑尖斜指,灵力灌注剑身,发出清越龙吟,“阁下若想伤人,先问过我手中剑。”
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下嘴角。
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三分嘲弄,七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苍凉。
“你以为我要杀他们?”
话音未落,屋顶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瓦片纷飞,梁木断裂,一道巨大的黑影冲破房顶,直坠而下!
那是一只形貌狰狞的怪物,大体还保留着人形,但四肢极度拉长扭曲,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黑色,布满鳞甲状的凸起,头部裂开一道纵贯面门的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正不断滴落腥臭的黏液。
它显然是被这里的打斗动静与活人气息吸引过来的。
怪物落地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啸叫,粗壮的臂膀横扫,将两口棺材砸得粉碎,木屑纷飞中,它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当即朝着距离最近的沈清昼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速度奇快!
沈清昼正要挥剑迎击,身旁人影一闪,那青衣少年竟比他更快一步迎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少年直接抬手,一把抓住了怪物挥来的利爪。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怪物吃痛狂吼,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少年头顶。少年不退反进,矮身欺入怪物怀中,另一只手并指如刀,裹挟着浓郁黑气,精准无比地插进了怪物胸腹处的鳞甲缝隙!
噗嗤——
黑气疯狂涌入,怪物身体剧烈膨胀,表皮之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随即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腥臭漫天。
少年站在那片血雨之中,青布衫已被染得斑驳狼藉,脸颊也溅上了几点暗红。他随手抹了一把,转过头,看向持剑怔立的沈清昼,挑了挑眉。
“现在信了?”
沈清昼一时无言。
这怪物实力不弱,换做他自己,虽也能解决,却绝不可能如此……粗暴高效。
更重要的是,少年出手时那股纯粹的毁灭之意,简直像是本能。
这个人……
思绪未定,屋外惨叫声越发密集,显然不止一只这样的怪物。少年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冲出大门。
沈清昼略一迟疑,收起长剑,紧随其后。
院中景象,堪称地狱。
不知何时,数十只形态各异的畸变怪物已经从林子里涌了出来,将那几个船工和管事团团围住。地上已经躺了两具被撕碎的尸体,肠肚流了一地,剩下的几人背靠着断墙,挥舞着火把和木棍,哭喊求饶,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少年冲入院子的瞬间,所有怪物的动作齐齐一滞,竟然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畏惧的低呜。
它们怕他。
沈清昼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少年并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向人群。他每前进一步,怪物们便后退一步,始终不敢上前攻击,却又舍不得放弃到嘴的血食,于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直到少年走到那群吓瘫的凡人面前,转身,将后背留给他们,面向群妖。
这个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保护弱小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
尽管他周身萦绕的,分明是最令人胆寒的阴煞。
“待在原地,别动。”
少年丢下这句话,声音依旧冷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像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漆黑的触须,向着四周蔓延。空气中响起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那是影子在吞噬光线,也在吞噬生机。
怪物们骚动起来,本能告诉它们危险降临,有几只按捺不住,嘶叫着扑了上来。
少年眼神一厉,五指猛然收拢!
轰——
所有延伸出去的影触骤然暴起,如同黑色的荆棘丛林,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那些怪物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迅速干瘪枯萎,化作飞灰消散。
其余怪物见状,终于彻底崩溃,尖叫着四散逃窜。
少年并未追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也微微摇晃了一下。
显然,这种大规模操纵影煞的手段,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极大。
沈清昼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与警惕不减,却终究无法再视其为单纯的恶徒。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递了过去。
“固元丹,能缓解灵力透支。”
少年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
沈清昼保持递送的姿势,神色坦然。
片刻,少年伸手接过,看也没看便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不怕我下毒?”沈清昼问。
少年咽下药力,感觉丹田内翻腾的气血稍平,才瞥他一眼:“你要杀我,刚才就该趁我虚弱动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点别扭:“而且……你不像坏人。”
沈清昼微微一怔。
这人明明满身邪气,行事狠辣,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直白。
恰在此时,破妄灯的青光流转,无意间扫过少年侧脸。
就在灯光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嗡!!!
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从灯盏传来,沈清昼只觉得掌心一烫,差点没能握住灯柄!
与此同时,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滔天血海,白骨堆积成山;
一道披着残破黑袍的身影立于尸山之巅,长发如墨泼洒,赤瞳如火燃烧,脚下是万千鬼魂俯首叩拜;
那人缓缓回首,目光穿透无尽时空,与他遥遥相对……
那张脸,竟与眼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更加妖异,也更加……绝望。
鬼王烬!
沈清昼呼吸一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灯焰激荡所惊动,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指缝间露出的眸子深处,那抹猩红之色再度浮现,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鲜明!
“说了……别照我!”
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压抑着痛苦与暴怒,周身刚刚平息的煞气再次失控般翻涌起来,隐隐竟要与破妄灯分庭抗礼!
“你……”沈清昼握紧灯柄,强行压下心头骇浪,声音艰涩,“你到底是谁?”
少年放下手,眼底红光明灭不定,神情混杂着茫然、暴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痛苦。
“我不知道。”
他盯着沈清昼,一字一顿,像是质问,又像是自问:
“你告诉我,我是谁?”
风在这一刻静止。
破妄灯的光芒在他们之间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仿佛一场纠缠了千百年、仍未分出胜负的博弈。
远处,幸存的船工瑟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近处,血腥味尚未散去,新的谜题已然笼罩下来,比夜色更深,比鬼魅更重。
沈清昼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许久,缓缓收回了破妄灯,将其重新悬回腰间。
光芒敛去,少年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几分。
“跟我回去。”沈清昼道。
少年皱眉:“去哪?”
“一个能弄清楚你是谁的地方。”
沈清昼顿了顿,补充道:“在你伤人之前,我会看着你。”
少年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
“好啊。”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沈清昼,低头凑近,温热却带着阴冷气息的呼吸拂过沈清昼耳畔。
“那你可得看紧了。”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