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安家里院子的那棵桂花树还没长大，枝叶稀稀疏疏的，但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

青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中午泼过水的痕迹，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光。阳光也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好，是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让人想眯眼睛的好。

空气里飘着桂花香，混着草叶被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气味，还有家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温辞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变小了，袖子也短了一截，校服变成了小时候那件蓝色的卫衣，袖口还沾着一块深色的水彩笔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阿筠。”

是何予安的声音。

那个小小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软软的，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温辞筠转过身看见何予安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底下清瘦的锁骨。

他比温辞筠矮半个头，仰着脸看过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何予安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笑着叫温辞筠，那个样子真的是越看越让人入迷。

不是现在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样子，而是那种真正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何予安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眼里的光像是碎了的星星，亮得人不敢直视。

温辞筠站在那里看着他，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阿筠，你发什么呆？”何予安走过来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撒娇，“我等你好久了，不是说好一起写作业吗？”

温辞筠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何予安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往屋里拽，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凉意。

“走啦。”何予安说，“我妈妈做了糖醋排骨，说等你来再开饭。”

温辞筠被他拽着往前走，脚终于能动了。他跟着何予安穿过院子，踏上台阶走进屋里。

何予安家的客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里面还有树莓，电视机在放在不知道哪个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

空气里浮着排骨的酸甜味，混着米饭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暖烘烘的。

何予安拉着他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书桌上摊着两本作业本，一支笔横放在中间，像是被人随手丢下的。

窗帘被何予安拉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亮。

“这道题我不会。”何予安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指着一道数学题，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阿筠，我知道你最好了，教教我好不好？”

温辞筠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那道题，是很简单的数学应用题。

他会。

也很想开口，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予安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何予安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难题。

“阿筠？”何予安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

温辞筠回过神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了。

何予安凑过来看，脑袋靠得很近，近到温辞筠能闻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味道很淡，有点像青草一样的香气。

“懂了。”何予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他。

温辞筠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阿筠。”何予安叫他。

温辞筠张了张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嗯。”

何予安青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温辞筠愣了一下。

何予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随便的问题，而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当然会。”温辞筠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何予安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温辞筠的小指晃了晃。

“那说定了。”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辞筠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抬起头想再看一眼何予安的脸。

但何予安的面孔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温辞筠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越看越模糊，越看越远。

“何予安！”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何予安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擦去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何予安！”

温辞筠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没有开灯看着很暗，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怀里的兔子被他抱得太紧，绒毛蹭着下巴有点痒。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是梦。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梦里何予安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那触感很真实，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心跳快得不正常。

温辞筠把手按在胸口，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侧过脸看向窗外，隔壁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窗帘后面是一片安静的暗。

他把兔子抱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去。

兔子身上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软乎乎的，但今天兔子身上没有洗衣液的味道了，只有一股很淡又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梦里的桂花香，也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