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繁回来的那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风不大,雪落得很慢,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张白纸,碎片飘飘荡荡地往下坠。宋嘉妮站在车站出口,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雪碰到皮肤就化了,凉凉的,像一滴很小的眼泪。
她没有告诉他她会来接他。她只说了一句“今天雪很好看”,他回了一句“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猜到她在车站。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他是一个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的人,但不是一个会过度解读的人。他说“嗯”的时候,可能真的只是在说“嗯”。
出口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的,牵着小孩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四处张望找接站的人。宋嘉妮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踮起脚尖,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她看到他了。
他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的围巾。她送他的那条。他围着它,从车站里走出来,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不是跑,是那种很用力地走,每一步都比平时大,每一步都比平时快。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接你。”
“我说了不用接。”
“我没说我要来。”
叶繁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她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说“想你”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种光更亮,更浓,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灯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你脸色不好。”
“你黑眼圈重。”
“你头发是不是剪了?”
“没有。你头发长了。”
他们站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在互相检查对方有没有变样的人。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一个拳头的距离里。宋嘉妮看着他的头发,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像撒了糖霜。她伸出手,拍了拍他头发上的雪。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头发,软的,凉凉的,带着雪的湿意。他没有躲开,低着头,让她拍。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他们走出车站,走上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街。街上的行人不多,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宋嘉妮走在叶繁的左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冬天快结束了,一直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集训怎么样?”她问。
“还行。”
“学到东西了吗?”
“学到了一些。也见到了很多厉害的人。”
“比你厉害?”
“差不多。”
宋嘉妮看了他一眼。他说“差不多”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能感觉到他话里的东西。他不是一个会说“我很厉害”的人,但他说“差不多”,就意味着他觉得那些人没有比他厉害多少。他的自信从来不挂在嘴上,它藏在他的语气里,藏在他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里,藏在他说“差不多”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里。
“你想我了吗?”她问。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嘴又比脑子快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看着前方,不敢看他。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到她觉得耳朵要烧起来了。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前面,试图遮住那片正在变红的皮肤。
“想了。”他说。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的东西很多。有他在集训营宿舍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夜晚,有他做题做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发呆的瞬间,有他吃饭的时候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想起她的时候。这些他都没有说,但她都听到了。因为她的耳朵不是用来听声音的,是用来听那些藏在声音下面的东西的。
“我也是。”她说。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街上的人很少,车也很少。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他们走路的声音。
“你寒假做了什么?”叶繁问。
“写作业。看书。”
“还有呢?”
“去医院。”
叶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继续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但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到了她脸上。
“去医院做什么?”他问。
“体检。”
“体检?”
“嗯。学校要求的。新学期要交体检报告。”
她在说谎。她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她用手按住左边眉毛,不让它动。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被他看到。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结果怎么样?”他问。
“正常。都正常。”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