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宋嘉妮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她爸做的早饭永远是粥和咸菜,偶尔加一个煮鸡蛋。她爸不太会做饭,离婚前是她妈做,离婚后是他做。他做的粥要么太稠要么太稀,咸菜永远是从超市买的那种,切成丝的,装在塑料袋里,倒出来就能吃。
她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粥很稠,勺子插在中间不会倒。她爸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不说话。他们很少说话。不是关系不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都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坐在一起,沉默是常态。
“今天去医院?”她爸问。
“嗯。”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和她长得很像,浅浅的棕色,像融化的太妃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愧疚,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父亲的迷茫。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看新闻。
宋嘉妮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里,穿上外套,背上书包,出了门。她没有告诉她爸,她今天要做第二次化疗。她说的是“去医院抽个血”。她爸信了。她爸什么都信。不是因为他好骗,是因为他信任她。他的女儿不会骗他。他的女儿正在骗他。这件事让她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化疗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粉色的海报,上面写着“抗癌路上,你我同行”。海报上画着几个光头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笑。笑得很灿烂,像阳光一样。宋嘉妮看着那些笑脸,觉得它们很遥远。她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她的脸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笑”这个动作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在车站送叶繁的时候?她对他笑了吗?她记不清了。
护士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的,动作很熟练。她在宋嘉妮的手背上找到了上次留置针的位置,换了一个地方,重新扎了一针。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宋嘉妮皱了一下眉。不是疼,是那种被异物侵入的不适感。她的身体在排斥这根针,就像她的身体在排斥那些化疗药水一样。但她的身体没有选择权。针进来了,药水进来了,她只能接受。
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两滴,三滴。她在心里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数错了,是因为她觉得无聊。数水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她不知道除了数水滴还能做什么。她不想看书,不想看手机,不想想任何事情。她只想让时间快点过去,让这袋药水滴完,让她可以回家,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叶繁的脸。他在集训营里做什么?在听课?在做题?在和其他学校的学霸讨论问题?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她?她希望他有。她不贪心,一个瞬间就够了。一个瞬间,像一颗柠檬糖,含在嘴里,可以甜很久。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她给叶繁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做题。一道电磁学,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休息一下再算。脑子清楚了自然就算出来了。”
“你说得对。你干嘛呢?”
宋嘉妮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她不能说她正在做化疗。她不能说她的手背上扎着一根针,药水正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血管。她不能说这间房间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海报画着几个光头的人在笑。
“在家。看书。”
“什么书?”
“《飞鸟集》。”
“看到哪一首了?”
“夏天的飞鸟。”
“你每次都说这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