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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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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她希望他信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说谎。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去医院不是为了体检,是为了化疗。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手背上有一个留置针,藏在袖子下面,用纱布和胶带固定住。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头发在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有很多根,长长的,卷卷的,像她的,但已经不是她的了。

他们走到梧桐路。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给树披了一层白纱。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雪幕照下来,把整条路照得很柔和。宋嘉妮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树枝。她想起秋天的时候,这些树枝上还长满了叶子,金黄色的,橘红色的,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现在叶子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她觉得它们也很好看。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东西。像他。

“你在看什么?”叶繁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树一直在这里。不管叶子在不在,它都在这里。”

叶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脸要被他的目光灼出一个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她,停在她肩膀上方。和上次一样,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只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蝴蝶。

这一次,他落下了。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重,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她的肩头。他的体温透过棉服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干燥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怕自己一动,他的手就会收回去。她不想让他收回去。她想让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里,一直,一直。

“宋嘉妮。”他叫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担心,有害怕,有那种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的挣扎。他的眉头皱着,不是平时做题时那种专注的皱,是另一种皱,是担心的、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皱。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没有”是骗他。说“有”是让他担心。她站在两个答案之间,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人。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和他之间那一个拳头的距离里。

“没有。”她说。

她的手在袖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手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她在说谎。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好。”他说。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他不是相信了她的话,他是选择不再追问。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说,因为他知道追问只会让她更难过,因为他在等一个她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

他们继续走。谁都没有说话。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两个脚步声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个人走出来的。

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雪光下显得很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雪的白色和路灯的橘色。

“你明天干嘛?”他问。

“写作业。”

“写完呢?”

“看书。”

“看完呢?”

“睡觉。”

叶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雪中显得很亮,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弯了。他的笑容现在比以前大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只是嘴角动一下,现在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嘴巴,脸颊,甚至连耳朵都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平时那个克制的、收敛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的叶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因为听到“睡觉”两个字就笑出来的普通男生。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你的寒假计划和我的一模一样。”

“你的计划不是写作业、看书、睡觉?”

“我的计划是写作业、看书、睡觉、见你。”

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说的话不平静。他说“见你”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好意思大声说的事情。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见你。他把“见你”放在和写作业、看书、睡觉一样重要的位置。不,不是一样重要。是更重要。因为写作业、看书、睡觉是他一个人就能做的事,但“见你”需要两个人。她和他。缺一不可。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攒了很久。”

叶繁接过糖,拆开,含进嘴里。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因为糖在左边脸颊的位置。他含着糖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看起来更小一点,更接近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样子。

“酸。”他说。

“但好吃。”

“嗯。但好吃。”

她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嘴里含着糖,行李箱放在脚边,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的围巾。她送他的那条。他戴着它,从集训营回来,从车站走出来,走在她左边,一直一直戴着。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喜悦,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容器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注入液体,从底部开始,往上漫,漫到喉咙,漫到眼眶,漫到她觉得如果不笑一下就会溢出来。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没有等到他完全消失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那根被他握着手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心里倒数。距离过年还有七天。距离下学期开学还有二十一天。距离她下一次化疗还有三天。

她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不是她的,是他的。他回来了,围巾也回来了。她戴着它,像戴着一个承诺。他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他回来了。他说“见你”,她会见的。能见多少次就见多少次,能见多久就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但在他面前,她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在他面前,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会笑,会脸红,会因为一颗柠檬糖而开心一整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白白的,像撒了糖霜。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看起来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不习惯。她很少看到自己笑成这样的样子。她笑是因为他回来了。他站在她面前,说“想了”,说“见你”,说“但好吃”。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像一首不会停的歌。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走下车。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她把手握成拳头,把雪握在手心里。雪化了,变成一小摊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走。她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手指记得那个温度,凉的,湿的,像一个人在你手心里停留了一下,然后走了,但那个感觉还在。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了,从细细密密的盐粒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棉花。她走在雪中,围巾在风中轻轻摆动。她想,明天她要去见他。不是因为他说了“见你”,是因为她自己想见。想看到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想看到他低着头做题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想看到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想看到那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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