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客厅。
宋嘉妮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米白色的墙壁,深棕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摞医学杂志,封面印着她看不懂的解剖图。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但看不太清照片里的人。阳台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调香薰的味道,不浓,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叶繁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新的,没人穿过。”
宋嘉妮换好鞋,走进去。她的脚陷在柔软的拖鞋里,走路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叶繁走在她前面,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收起来,摞在茶几旁边。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临时想起来要收拾一下,但又不希望她觉得他在刻意收拾。
“你家很干净。”她说。
“我爸有洁癖。他在家的时候,地板一天拖三遍。”
“今天他不在?”
“值班。明天早上才回来。”
宋嘉妮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那几个相框上。最左边的那张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女人的笑容很温柔,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举着一个气球,表情有点懵。
那是叶繁的妈妈。她不用问就知道。女人的眉眼和叶繁很像,尤其是眼睛,都是很深很黑的那种,像一口安静的井。
叶繁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玻璃杯,透明的,水里泡着一片柠檬。
“你喝什么?我家只有水、牛奶和茶。”
“水就可以。”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了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她用手撑住沙发,把自己稳住,但那个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沈淮他们呢?你不是说还有别人吗?”
“他们晚点到。先去买吃的了。”
宋嘉妮点了一下头。她把目光从相框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柠檬片浮在水面上,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到果肉的纹理。
“那张照片,”她说,“是你小时候吗?”
叶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三岁还是四岁,忘了。”
“你妈妈很漂亮。”
他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照片,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水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短,很快,如果不是在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宋嘉妮注意到了。她现在已经很擅长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了。他敲杯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些不太容易说出口的事情。
“你想看看我的房间吗?”他问。
“可以吗?”
“可以。”
他站起来,走向走廊。宋嘉妮跟在他后面,走过一条不长的过道,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买的,是学生画的那种,笔触还带着稚气。她认出来了,是水彩画,画的是静物,一个花瓶和几个水果。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看不太清,但第一个字看起来像是“叶”。
“你画的?”她问。
“初中的美术课作业。”
“你画得很好。”
“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没时间。要准备竞赛。”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宋嘉妮站在门口,第一次看到了他的房间。
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和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是她见过的《百年孤独》。书桌靠窗,桌上放着电脑、台灯、几支笔和一个笔筒。书架在书桌旁边,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从深到浅,从冷到暖,像一道被凝固的彩虹。
她走过去,站在书架前面。她的目光从一排书扫到另一排书,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村上春树,东野圭吾,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聂鲁达,海子。有些书看起来很旧,书脊已经褪色了,有些书很新,塑料封套还没拆。她把目光停在那排旧书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书脊。纸张的触感干燥而温暖,像晒过太阳的皮肤。
“这些旧书是你妈妈的吗?”她问。
“大部分是。她喜欢买书,买完就放在书架上,有些连塑料封套都没拆。”
“她没来得及看。”
“嗯。”
叶繁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排旧书。他的目光从一本书移到另一本书,像是在看一排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宋嘉妮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时的温度。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像冬天靠近一个火炉的时候,皮肤会先于触觉感知到那种暖意。
“你妈妈的书架上,你最喜欢哪一本?”她问。
叶繁伸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薄的书。封面是浅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飞鸟。她看了一眼书名,《新月集》,也是泰戈尔的。
“这本,”他说,“我妈妈以前给我读过里面的诗。”
他翻开书,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看。页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和《且听风吟》扉页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叶繁,三岁半。今天会背《金色花》了。”
宋嘉妮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三岁半的小男孩,坐在妈妈的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背着诗。妈妈用铅笔在书页上记下这一天,字写得很轻,怕用力了会把纸戳破,也怕用力了会把这一刻弄坏了。
“你会背吗?”她问。
“会。但不太记得全了。”
“背给我听。”
叶繁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那页纸,开始背。
“假如我变成了一朵金色花,只是为了好玩,长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笑嘻嘻地在风中摇摆,又在新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吗?”
他的声音很低,和上次在球场念海子的时候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放柔,怕声音太大了会把那些回忆吓跑。
他背完了。宋嘉妮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着那本泛黄的《新月集》,看着页边那行娟秀的字迹。
“你妈妈的字很好看。”她说。
“嗯。她以前是语文老师。”
“所以你语文那么好。”
“我语文不好。我只是会背诗。语文和背诗是两回事。”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说得对。他会背诗,但他说的话从来不像是从诗里学来的。他说的话就是他自己的,简单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但就是那些简单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话,让她觉得比任何诗都重。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楼下喊叶繁的名字,是沈淮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他们来了。”叶繁说。
他走出房间去开门。宋嘉妮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沈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零食和饮料。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都是篮球队的,她见过但不熟。
“生日快乐!”沈淮喊了一声,把塑料袋举起来,像举着一个奖杯。
叶繁接过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沈淮换鞋的时候看到了宋嘉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里有内容,有猜测,有确认,但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也来了”,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两个男生也进来了。客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沈淮从塑料袋里拿出薯片、可乐、辣条、巧克力、饼干、果冻,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像在摆地摊。他把一罐可乐递给叶繁,叶繁没接,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牛奶。
“你过生日喝牛奶?”沈淮说。
“我过生日想喝什么喝什么。”
沈淮把可乐递给宋嘉妮。她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她不太喝碳酸饮料,但不好意思拒绝。
他们在客厅里坐着聊天。沈淮话最多,从篮球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考试,从考试聊到食堂的菜有多难吃。那两个男生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在吃东西。叶繁不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两个字。他的笑和在学校里不一样。在学校里他笑的时候很克制,嘴角只弯一点点,像怕笑多了会显得不严肃。但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家里,在沈淮和朋友们中间,他的笑容更大了,更放松了,像一个十七岁男生应该有的样子。
宋嘉妮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捧着那杯柠檬水,看着他笑。她发现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牙齿,不是那种露八颗牙齿的大笑,是那种上排牙齿微微露出来一点点的笑,看起来很真,很好看。她把那个笑容收进了心里的抽屉。
“宋嘉妮,你怎么不说话?”沈淮突然转向她。
“我在听。”她说。
“你别光听啊,你也说说。你最近和叶繁天天泡在图书馆,你们在干嘛?”
“做题。”
“做题?你们两个天天泡在图书馆就为了做题?”